墨沫仰着脸看她，然后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一个大馒头，递到柳青面前：“婶婶吃大馒头，不哭。”
柳青接过馒头，攥在手心里，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李大山站在旁边，看着墨璃，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
“墨家妹子，你……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墨璃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窝棚内外，问了一句：“其他人呢？”
这句话一问出来，空气就像被抽走了一样。
李老婆子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开口。
柳青低下了头，把脸别到一边去，李大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最后还是李老婆子开的口。
“死了，都死了。北漠人进村那天，村里跑得慢都死了。老二两口子带着杏儿跟我们一起跑，半路上走散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墨璃听了这话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之前猜测李家村里有夜琉辰的庄子，按理来说北漠人应该不会进李家村才对。可是事实摆在她面前，北漠蛮子进了李家村。
真是奇怪。
“北漠的兵，到了李家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凤夙秋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看了墨璃一眼，把墨沫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没有说话。
“到了，怎么没到。”
李老婆子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你们走了大概三个月吧，北漠的兵就打过来了。也不光是李家村，清河县北边十几个村子都遭了殃。朝廷的兵守不住，退到县城里去了，把北边的村子全让了出去。”
“我们这些人跑得快的就跑，跑不快的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柳青接过话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我们躲进山里以后，北漠人又来搜过两次山。第一次是大白天来的，我们躲在前面那个山洞里，洞口用树枝遮着，他们没发现。第二次是半夜来的，带着狗，那条狗差点就找到我们了，是你大山哥……”
她看了一眼李大山，声音哽了一下：
“你大山哥一个人走出去，把狗引开的。他拖着那条瘸腿跑了一夜，从山崖上滚下去，在沟底躺了两天才爬回来。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差点没认出来。”
李大山闷声说了一句：“说这些干啥，都过去的事了。”
“什么过去的事！”
柳青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尖了几分：
“你的腿本来能好的！墨璃妹子走的时候你已经能动了！要不是那次滚下山崖，要不是没有药，你这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李大山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拳头攥得更紧。
墨璃蹲下身，伸手按在李大山右腿的膝盖上，隔着裤子摸了摸骨骼和筋脉的位置。
李大山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缩腿，被墨璃按住了。
“别动。”
她沿着膝盖用灵力探寻，灵气在几个穴位上停留了几息。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情况比她想的要糟。
当年她好不容易接上的筋脉，因为那次滚落山崖，又断了两处。
而且因为没有及时用药，断裂处的筋脉已经错位愈合，长成了畸形的状态。这种陈旧性的损伤，比新伤难治十倍。
“还能走吗？”
墨璃抬起头看他。
李大山咧嘴笑了一下：“能走，就是走得慢点，不碍事。总比之前瘫痪在床上强。”
“的亏当初你治好了我，我才从一个瘫子，变成了正常人，要不是你治好了我的瘫痪，说不定我们一家全死光了。”
虽然现在落下了残疾，但是李大山已经很满足了。
墨璃没有说话，站起身来，目光在窝棚内外扫了一圈。
那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粗树枝斜靠在岩壁上，上面盖了一层茅草和树枝，勉强能遮风挡雨。
里面铺着干草，干草上放着两床破被子。窝棚口用三块石头垒了个灶，灶上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还剩着半锅野菜糊糊，绿不绿黄不黄的，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旁边堆着一小堆野薯和几把不知名的野菜，那是他们全部的存粮。
墨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那堆野菜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抬头问墨璃，小脸上满是不解：“娘亲，他们就吃这个吗？”
她三岁的小脑瓜里，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吃草。
墨璃走过去，把墨沫抱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然后转过身，看着这一家人。
“收拾东西。”
“跟我下山。”
语气十分肯定，完全没有要征求他们意见的意思。
李老婆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那张被饥寒交迫虐待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枯瘦。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袖，不自觉地捏紧又松开。
“下山？”
老人的声音带着三分害怕，七分疑惑。
“可是北漠人……”
她没说完，其实也不必说完。
北漠人，这三个字在边境每一个村落里，都是一场延续了数年的噩梦。
铁蹄过处，青壮被掳去充作劳力，老弱被无情斩杀，妇人被任意凌虐。
她怕！
“北漠人早就已经退了。”
墨璃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无奈。微微侧过身，露出天边的夕阳。
李老婆子的目光越过墨璃的肩头，望向出山坳的那条小路。
这个山坳是她待了三年的家，碎石小径从门口蜿蜒而下，隐没在暮色里。
她记得来时的路，每一步都走的无比艰难，不知有多少熟人倒在她面前，她真的怕。
整整三年，她从不敢往山下多看一眼，怕看到火光，怕看到黑烟，怕看到不属于这里的马蹄印。
“山下有客栈，有热饭，有药。”
墨璃没有催促，只是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加自然。
“北漠人已经退出南国边界快一年时间了。”
这句话说完，李老婆子的手猛地一抖。
“去年入秋的时候就彻底退出边境线了。”
“听说还和皇帝陛下达成共识，三十年不会在入侵南国。”
这句话是墨璃自己瞎说的，但是这一次她本来就是要去北漠，让北漠三十年没空骚扰南国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
“你们要不要下山，如今山下很安全。”
李老婆子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她点了点头，毕竟一直住在山里也不是办法。
柳青见自家婆婆同意，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床破被子，一口铁锅，几个粗陶碗，全部家当捆在一起，也只有小小的一团。
李大山站在窝棚外面，仰头看着这个住了将近三年的地方。
“走了。”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这个地方告别。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慢。
李大山瘸着腿走不快，李老婆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李宝根倒是跑得快，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等他们。
凤夙秋抱着墨沫走在最前面开路，墨璃走在最后面压阵。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几个佝偻的背影上，看着他们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像几株被风吹弯了的麻杆。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快到村口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凤夙秋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怎么了？”
墨璃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凤夙秋的目光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有人来过。”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墨璃能听见，“马蹄印，新鲜的。不超过半个时辰。”
墨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的土路上，几行马蹄印清晰可见，从东边延伸过来，在村口转了一圈，又往东边去了。马蹄印很深，说明马上的人不轻，或者马上驮着重物。
不是普通人，普通人骑不起马。
墨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北漠的探子？”
“不像。”
凤夙秋蹲下身，用手指量了一下马蹄印的深度和间距，又看了看马蹄铁磨损的痕迹，“马蹄铁是南边的样式，北漠的马钉的是圆蹄铁，这些是方蹄铁。是南国的马。”
南国的马，莫非是官府的人？或者是钱家的人？
墨璃站直身子，往东边看了一眼。夕阳把东边的天际烧成了一片赤红，像一摊泼洒出去的红色颜料。
“先回客栈。”
她收回目光，声音冷了下来，“今晚，可能不会太平。”
凤夙秋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土，没有说话。
一行人穿过荒废的村子，往镇上的方向走去。那个车夫大概是看见墨璃几个久久没有出来，早赶着自己的牛车跑了。
墨沫趴在凤夙秋肩上，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李家村，忽然问了一句：“凤叔叔，那个地方好可怕。”
凤夙秋微微拧着眉头：“不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墨沫哦了一声，把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