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带着几人很快到了月松客栈，客栈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领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走进大堂，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在这间客栈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那个客人，会带着乞丐来住店。
毕竟这群人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完全看不出原来衣裳的颜色，说他们是乞丐一点也不夸张。
几人走进大堂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山林里的土腥气，跟客栈里熏的檀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掌柜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墨璃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昨天亲眼看见这个人把钱家四个家丁打得满地找牙，他不想成为第五个。
“开两间房，挨着的。”
墨璃走到柜台前，把一锭银子放在台面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送几桶热水上去，每人一套换洗衣裳，按人头算。”
掌柜的连忙应声，亲自拿了钥匙带人上楼。
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这群新来的，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昨天跟钱家杠上，今天又从外面捡了一群乞丐回来，这行事做派，他在清河镇二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刘云霜和石头早就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
刘云霜一看李老婆子那身打扮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二话没说，转身就下楼去找掌柜的要了一碗热粥，并且也让小二端了其他吃食给李家其他人。
“婶子，先喝口热的。”
刘云霜把粥碗递到李老婆子手里，又把筷子塞进她指间，动作自然：“慢点喝，烫。”
李老婆子捧着那碗粥，手一直在抖。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刘云霜的声音不高：“婶子我可是经常听墨娘子提起你，如今看你们都安全，我也就放心了。”
李老婆子不说话，她把粥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口粥从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白米粥了。
在山里躲了将近三年，吃的是野菜、树皮，偶尔李大山在山溪里抓到几条手指长的小鱼，或者是抓一只野鸡，那就是全家人改善伙食了。
白米这种东西，在他们躲进山里的第一个月就吃完了。后来柳青把装米的布袋翻过来，把缝隙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捡出来，凑了一小把，煮了一锅米汤，每人分了一碗。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尝到米味的东西。
柳青一家在另外一个房间吃饭，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都很激动。
“爹，娘真好吃。”
李宝根，一边喝粥一边对着自家爹娘感慨，他的年龄还小，有的吃就很开心。
两个大人看着这么好的客栈，这么好的食物，虽然心里促狭，但是也吃了，毕竟他们都不记得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墨璃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楼。
大堂里，凤夙秋已经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墨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了。
“明天我要去街上一趟。”
她放下杯子，说了这么一句。
凤夙秋没问去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客栈这边你盯着。”墨璃又说。
“嗯。”
墨璃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看着窗外的夜色。大堂里的其他客人早就走光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一长一短。
过了很久，墨璃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三年前我离开李家村的时候，给了他们银子。”
凤夙秋转头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话。
“我当时想的是，那些银子足够他们过好几年了。”墨璃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但我没想过，钱在那种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凤夙秋有些不理解墨璃，毕竟他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你没有在伤心，为何会提起以前的事情。”
墨璃听她这么说，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我只是在感慨罢了，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奇怪。”
“这李家虽然是好人，但是也没有好到需要你付出这么多吧？阿璃，我记得你可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既然你之前已经报恩，为何这次又去了李家村，我不是很理解。”
凤夙秋现在已经不傻了，他了解墨璃，这个人冷到骨子里，除了墨沫以外她不在任何人。
这一点他看的很清楚，所以他不相信，墨璃那么好心的会去救什么李家人。
墨璃幽幽的看着他：“你不懂。”
说完这句话，起身上楼休息，毕竟明天一早她还得去做其他事情。
转身的瞬间，墨璃乌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红光，嘴角微微上翘，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弄。
她怎么可能那么好心，不过是为了……看笑话罢了！
当初她给了李家那么多东西，可惜面对李翠花和王显才的时候，李老婆子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愿意替她说，她怎么可能没有怨言。
所以她现在回来看李家的笑话，心里那点隐秘的优越感被满足，怎么能不开心了。
不过做戏做全套，她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墨璃就起了。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清河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整个镇子都罩在里面。
街面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远处传来独轮车的声响，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墨璃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扮，鸦青色的窄袖短衫，同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简单挽在脑后。
她站在客栈门口，把袖口扎紧，又把腰间的匕首调整到一个更顺手的位置，然后迈步走进了晨雾里。
她没有带墨沫，把闺女交给凤夙秋照顾。她一个人走在清河镇空旷的街道上，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又弹回来。
临街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卖油条的锅里翻着滚油，滋滋地响，白生生的面团丢进去，翻几个身就变成了金灿灿的油条。
卖豆浆的摊子旁边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粗陶碗和筷子，一个老汉坐在条凳上，端着碗慢慢喝，碗里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模糊不清。
墨璃在一家早点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
烧饼是刚出炉的，外皮焦脆，里面松软，味道很是不错。她三两口吃完一个，把另一个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清河镇太穷了。
穷到什么程度呢？穷到县太爷吴德贵收了钱家区区三千两银子就敢去抓一个不明身份的人。
三千两，在京城那些大员眼里，还不够博花魁一笑，但在清河镇，足够让一县之尊铤而走险。
大概是因为清河镇靠近边界。
北漠和南国一直都有摩擦，清河县这地方，今天是南国的，明天可能就是北漠的，后天又变成南国的。
朝廷不愿意在这里投钱修路开渠，商人不愿意在这里开铺设坊，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在这里熬着，熬一年是一年，熬一代是一代。
她在镇里转了好几个时辰，最后在城东找了一个牙行的中人。
中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孙，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一看墨璃的穿着打扮和说话气度，就知道这不是个普通主顾，当即把手里其他客人推给同行，亲自带着墨璃去看宅子。
“这位娘子，您算是找对人了。这清河镇里，要说谁手里的宅子最好、价钱最公道，那肯定是我老孙。您想要什么样的？是要清净的，还是要热闹的？是要靠近衙门的，还是要靠近集市的？”
“带铺面的院子，前店后宅。”墨璃言简意赅。
孙中人的眼睛一亮。
前店后宅的院子，那可不是小买卖，他在城南城北跑了这些年，经手的铺面也不少，可一开口就要前店后宅的，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个。
这样的人，要么是做大买卖的，要么是攒了半辈子银子想开间正经铺子的老实人。
眼前这位小娘子，穿得素净，头上只一根银簪子，看着不像大富大贵，可那眼神，那气度，又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他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边角都磨毛了，里头夹着些纸条，密密麻麻记着各处宅院的底细。他舔了舔手指，翻了翻，指尖在纸面上点了又点，最后报出三处来。
“那都带我去看看，若是何时今天就可以买下来。”
“好好好，娘子爽快人。”
说着带着墨璃往这三处院子而去。
第一处在城南。
从牙行过去，要穿过两条窄巷子，巷子口有个卖馄饨的老汉，锅里一天到晚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院门是薄木板拼的，推开吱呀一声响，铺面不大，孙中人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约莫一丈来宽，进深也就将将够摆两张桌子。
地上铺着粗陶砖，年深日久踩得光亮，砖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泥，是上一家做吃食铺子留下的痕迹。
穿过铺面往后走，院子只有巴掌大，头顶上横七竖八扯着邻居晾衣服的竹竿，一件灰布衫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院里没有井，吃水要到巷子口的公井去挑。西厢房倒还齐整，就是窗户开得小，大白天也暗沉沉的，墙角有一股子经年的霉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进来的油烟味。
孙中人觑着墨璃的脸色，嘴里不停地说着：
“娘子您看这地段，出门往左一拐就是菜市，做什么买卖都方便，价钱嘛好商量”。
墨璃看了一圈，没说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
孙中人看她不满意，很快又带去下一处。
第二处在城北。
城北的地势低，一到雨天，街面上的水就往巷子里灌。
孙中人领着墨璃进去的时候，大门是虚掩的，推开来，铺面倒是真宽敞，房顶也高，横梁足有海碗粗。
阳光从门板缝里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可刚往里走了两步，墨璃就闻到了一股腐烂气息。她抬起头，看见房梁上一片一片的霉斑，有的地方已经连成了片。
墙角更糟，青砖墙上从地面往上洇着三指高的水印，颜色比上头的砖深了一大截，手指摸上去潮乎乎的，地上铺的青砖，有几块已经松动，她试着踩了一脚，砖缝里立刻滋出一小股泥水来。
孙中人赶紧过来，拍着胸脯说：
“娘子您放心，这都是小毛病，找人把瓦片翻一翻，屋顶修一修，不出三天就干干爽爽的！您别看这院子现在潮，等开了春，一通风，保准比新房子还舒坦！”
墨璃连话都没接，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很快，看得出是相当嫌弃这个地方。
“你若是没有好房子，我再去找别人，这两个房子也太差了，我看不上。”
孙中人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念叨：“别啊，还有最后一处，保准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