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收紧，像是非常不甘心。
“我早就想出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仇恨：
“想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杀到家门口的滋味。”
墨璃看着李青霜，心里又多了几分钦佩：
“你不怕死？”
“怕。”
李青霜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死了以后没脸见我爹娘。”
墨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李青霜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一按不重，但李青霜的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一股力量从那只手掌里传过来，穿过皮肉骨骼，直接按在了她的脊梁骨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里屋喊了一声：
“小九！”
里屋的门帘一掀，钻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短褐，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的手腕。
他脸上有几颗雀斑，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将军！”
“去，把我那坛酒挖出来。”
小九愣了一下：“将军，那坛酒您不是说留着过年……”
“年不过了！”
李青霜一摆手，“今天比过年还高兴！快去！”
小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后院跑。
不一会儿抱回来一个沾满泥土的小酒坛，坛口封着红泥。
李青霜接过来，一掌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涌了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
她找出两个干净的粗陶碗，哗哗倒满，一碗推到墨璃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
“墨姑娘，三年前你救了我的命，我没来得及敬你一杯。今天补上。”
她端着酒碗，站得笔直，目光定定地看着墨璃：
“这碗酒喝完，你的路就是我的路。北漠王庭，刀山火海，我李青霜陪你去闯。”
说完一仰头，一碗烈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她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眼睛亮得惊人。
看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墨璃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她还没答应带着这人啊。
怎么这么快就喝上酒了？但是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墨璃端起酒碗，也一口喝了。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她把空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好。”
“既然你要去，那我就带着你去。不过你是将军，可不能擅离职守！必须告诉守城的大将军！”
“若是他同意，我就带你去。”
若是能手刃仇人，或许李青霜未来会走的更远。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底下，最后一抹余晖把戍城的城墙染成了一片暗红。
城头上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戍”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李青霜重新坐下来，把舆图拉近了一些。
她的手指点上去，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仔仔细细的说一下路线。”
墨璃看着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和刚才的谨慎完全不同。
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李青霜手指的方向。
“先说水源。”
她的指尖落在舆图最南端，那里画着一条细细的蓝线，从边镇向北蜿蜒了大约六十里。
“从月牙坡往北，前六十里是最好走的。”
“这条河叫白榆沟，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条水沟。春天化雪的时候有水，夏天断流，现在入秋了，上游下了两场雨，沟底应该还存着些水洼。”
她的手指顺着蓝线往上移，在断流的地方点了一下：
“但是到这里就没了。从这里往北，到下一个水源点，中间隔着一百二十里戈壁。没有河，没有泉，连苦水井都没有一口。北漠人自己走这条路都要备足三天的水囊。”
她抬眼看了墨璃一眼。
“你要走这条路，水囊翻倍。一百二十里戈壁，按脚程算两天，但你不能按两天算。万一碰上沙暴，万一要绕路，万一要在哪个地方趴着等巡逻队过去，水得备四天的量。”
墨璃点了点头。
李青霜的手指继续往北移，停在一片用炭笔画了密集小点的区域。
“这里，野马滩。”
她的语气变了，听上去有几分气恼。
“名字叫滩，其实是片盐碱地。地上白花花的，远看像下了雪，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这里唯一的好处是有一口泉，水是咸的，越喝越渴，但喝不死人。北漠人的巡逻队不在这片扎营，嫌水不好喝，但他们会经过这里。”
她的指尖在野马滩的边缘画了一个半圆。
“路线是这样绕的。他们的巡逻队从西边的营寨出发，沿着野马滩西沿往北走，到红柳沟折返。每天辰时出发，午时左右经过野马滩北边的豁口，然后折返。雷打不动。”
墨璃的目光落在那条半圆形的路线上，问了一句：“你探过？”
“探过。”
李青霜的声音很淡，“我亲自带人在那个豁口趴了两天。第一天数清楚了人头，第二天验证了时辰。两次，一模一样。”
她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停留，手指继续往北推。
舆图上越往北，标注越密集，朱砂画的叉也越多。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画了三重圈的位置上，那个圈被红笔描过好几遍，像是怕自己忘记。
“这里，红柳沟。”
她顿了一下。
“进了红柳沟，就等于进了北漠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的手指在红柳沟的标注上敲了敲，然后沿着沟的走向往两边划开。
“红柳沟不是一条沟，是一片沟。”
“大大小小十几条干涸的河道交错在一起，从天上往下看像一张蜘蛛网。沟里长满了红柳，一人多高，密得骑马都穿不过去。”
“北漠人在这里设了三道卡。第一道在沟口，八个人，半个时辰换一次岗。第二道在沟中间的分岔口，二十个人，守着三条岔路的交汇处。第三道在最深处，具体位置我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看了石头一眼。
石头的目光正落在红柳沟的那片标注上，感觉到她的视线，抬了抬眼皮。
“第三道的具体位置，我的人没能摸进去。”
李青霜的语气里没有懊恼，只有一点点惋惜：
“沟深处是王帐骑兵的巡视范围。他们不是固定岗哨，是流动的。路线不固定，时间不固定，人数也不固定。今天是三个人走东边那条沟，明天可能是五个人走西边那条。没有规律，就是最大的规律。”
墨璃的眉心动了一下。
“所以你的人在红柳沟外面停住了。”
“停住了，我一共花了三个月才弄清楚这些。”
李青霜干脆利落地承认：“不停住你现在就看不到这张舆图，得去北漠人的营寨里找我的脑袋。”
她的手指越过红柳沟，继续往北。
舆图最北端，标注突然变得稀疏起来。
不是她不想标，是探不到。
她用朱砂在那里画了一条粗重的线，线的尽头打了一个问号。
“红柳沟以北，我的人只到过这里。”
她的指尖点在问号下方大约半寸的位置:
“这里叫波境。名字是抓来的俘虏说的，舆图上原本没标。从波境往北，地势开始抬升，草场变密，水源变多。北漠人的营寨密度从这一带开始增加，部落和部落之间相隔不过二三十里，互相呼应。”
她的手指在波境以北的空白区域缓缓画了一个圈。
“王帐的具体位置，我手上的情报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它在不断移动。北漠王帐逐水草而居，春天往北，秋天往南，一年四季的驻扎位置都不一样。你去的这个时节，按往年的规律，王帐应该在……”
她的指尖在舆图最北端偏西的位置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这一带。误差不会超过五十里。”
墨璃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舆图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标注，没有符号。
“五十里的误差，不小。”
“是不小。”
李青霜没有否认，“但这是我手上最准的情报了。北漠王帐的迁徙路线是绝密，知道全貌的人不超过十个。我抓过的俘虏里，级别最高的一个是王帐外围的传令兵，他只知道王帐当时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次往哪迁。”
她收回手指，把舆图上被压皱的一角抚平。
“所以到了波境以北，我的舆图就帮不了你了。剩下的路，得靠我们自己的眼睛。”
漠璃抱着墨沫，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李青霜脸上。
“从月牙坡到波境，一共多少里？”
李青霜没有看舆图，直接报了出来。
“三百六十里。其中六十里沿河，一百二十里戈壁加沙漠，八十里野马滩盐碱地，一百里红柳沟及周边丘陵。按单骑快马算，五天。按你们几个带着孩子走，算上绕路、躲避、等待的时辰。”
她停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数字。
“十到十五天。”
墨璃没有再问。
她把墨沫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脸贴在胸口，睡得正沉。
李青霜的手指最后落在舆图的最北端，在那个打了问号的地方轻轻敲了两下。
“路就说到这里。记不住的地方，现在问。”
刘云霜终于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的手还是攥得很紧，茶碗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但她喝得很慢，用喝茶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想不到这个李青霜居然如此了解北漠！
这个图，几乎就是北漠的全境图了，虽然有些地方是错的，但是也大差不差了！
她真是个用兵天才，天生的将领！
石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舆图。
十五岁少年的眼睛里，之前的轻松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迫感。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想要说什么，但是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屋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戍城的夜晚和清河镇不一样，清河镇的夜是安静的，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近近的，叫完了就安静了。
戍城的夜从来不安静，城头上的梆子声每隔半个时辰敲一次，哨兵换岗时的口令声从城墙上传来，被风送进城里，断断续续的。
城墙外面，偶尔会传来几声狼嚎，也不知道是真的狼，还是北漠探子伪装的。
毕竟他们学狼叫学得非常像，平时用来传递信号，也用来吓唬城里的百姓。
不过戍城的百姓，早就不会被吓到了。
他们听着狼嚎入睡，就像清河镇的人听着狗叫入睡一样平常。
小九又抱了一坛酒进来，这次不是烈酒，是米酒，甜的，给刘云霜和石头倒了两碗。
石头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甜得眯起了眼睛，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刘云霜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一声，把碗放下了。
李青霜说到口干舌燥，停下来喝了一口酒，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墨璃：
“对了，墨姑娘，你说你要去北漠王庭，皇帝陛下可知道，若是你出现了危险，陛下可会派兵。”
怎么说都是南国的长公主，她的命自然比普通人重要。
墨璃的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哦，皇帝啊，他不知道我会去北漠王庭，不过不重要。”
李青霜的眉头皱了一下。
“皇帝陛下不知道，那你这是私自出国？”
墨璃挑了挑眉：“不重要，他管不了我。”
“而且，我是为了报私仇，如今南国和北漠签订了和平条约，明面上我可不能随意打杀北漠人。”
这也是皇帝，让她悄悄带石头回去的原因。
大张旗鼓的过去，只会引起两国交战，自己悄悄去，那可就不一样了。
李青霜的瞳孔微微收缩，接着开口道：
“三年前那场南侵，北漠出动了五个部落的兵力。赤狼部、铁山部、还有三个更北边的部落。”
李青霜的声音变得很沉：
“总指挥是铁山巴图。那一仗打完以后，他在北漠的声望涨了一大截，王庭赏了他一千头牛羊和五十个奴隶。”
墨璃的手指停在舆图上的“铁山部”三个字上，指腹刚好盖住了那个“铁”字。
“那就从铁山部开始，我们先去灭了铁山部，抢了他们的粮草。”
李青霜听她这么说，只觉得头晕，灭掉一个强大的部落，这么轻松的吗？
墨姑娘！你要不要听一听你在说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