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青霜就起了。
她在院子里練劍，劍鋒震得棗樹上的葉子簌簌往下掉。
那匹棗紅馬站在樹底下，被葉子砸了滿頭，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腦袋，一臉不情願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李青霜收了拳勢，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她今天要去見大將軍。
說起來，她已經有小半年沒有主動去找過大將軍了。
平時都是大將軍派人來叫她，要麼是北漠人又來騷擾了，讓她帶兵去堵；要麼是城里的糧草不夠，讓她想辦法去周邊征糧；要麼是哪個弟兄犯了軍規，讓她去抽鞭子。
她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兩年，從一開始的“那個女的能打仗？”到後來的“李將軍說了算”，中間挨了多少明槍暗箭，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大將軍，是少數幾個從一開始就沒有用“那個女的”這種眼神看她的人。
大將軍姓霍，單名一個錚字。
霍錚。四十五歲，鎮守戍城已經十年了。
十年里，北漠人打過來多少次，他就守了多少次。
三年前北漠攻破戍城，也是霍將軍最後拿回來的。
李青霜找到他的時候，霍錚正在校場上練兵。
校場在戍城北門內側，是一塊壓得平整的黃土場子，四周圍著一圈木柵欄，柵欄上插著幾十面褪了色的軍旗。
場子上站著一百來個新兵，都是最近從南邊調過來的，年紀都在十八九歲上下，臉上的表情還帶著沒有褪干淨的新鮮勁和緊張感。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布軍服，站得歪歪扭扭，像一排被風吹彎了的秧苗。
霍錚站在他們面前，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戰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沒穿鎧甲，也沒挎刀，就那麼簡簡單單地站著，兩只手背在身後，但那一百來個新兵沒有一個敢大聲喘氣的。
“你們腳下踩的這塊地，叫戍城。”
霍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的，傳入眾人的耳朵里。
“戍，是戍守的戍。什麼叫戍守？就是別人跑了，你不能跑。別人退了，你不能退。別人怕了，你不能怕。”
他的目光從一排排年輕的臉上掃過去，像是要把每一張臉都記住。
“北漠人就在城外。昨天夜里你們听見狼嚎了沒有？那不是狼，是人。是北漠的探子，趴在城外的草窠里，學著狼叫給同伴傳信號。他們在數我們的哨兵換崗的時間，在看我們的城牆上哪個位置人少，在找機會摸進來殺你們。”
新兵里有人臉色變了。
一個站在後排的瘦高個，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抿得發白。
霍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怕，是正常的。我第一次听見北漠人的馬蹄聲的時候，腿也抖。但我沒跑。不是因為我不怕，是因為我身後站著人。站著我的爹娘，我的婆娘，我的娃。我跑了，他們就死了。”
校場上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旗幟的聲音。
“所以我今天不教你們怎麼揮刀，怎麼射箭。那些東西，你們有的是時間學。我今天只教你們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腳下的黃土地。
“記住你們站在這里，你們的命就不是你們自己的。你們的命是屬于南國，屬于百姓！是屬于這座城。你們死了，百姓活著。這就是戍守。”
李青霜站在校場邊上，听完這番話，沒有出聲。
她靠著木柵欄，兩只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群新兵臉上。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個校場上的時候。
那時候霍錚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但不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的，是私下里，兩個人蹲在城牆上，一人手里端著一碗烈酒。
霍錚當時說︰“青霜，你跟他們不一樣。他們是被調來的，你是自己來的。自己來的人，不需要我教什麼叫戍守。”
“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一句，別把命看得太輕。你爹娘在天上看著你，不是想看你早點去見他們，是想看你多殺幾個北漠人。”
當時她把那碗酒喝了，然後把碗摔在城牆底下。
霍錚訓完話，讓新兵們開始跑圈。
一百來個人圍著校場跑起來，腳步參差不齊，揚起的黃土把半邊校場都罩住了。霍錚從塵土里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抬頭看見了李青霜。
他微微愣了一下。
李青霜主動來找他，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丫頭自從當上統轄百人的小將軍以後，就像一匹上了籠頭的野馬，天天帶著她那一百來號人在邊境上跑，有時候三五天都不回城。
回來了也是倒頭就睡，睡醒了繼續出去。他找她十次，有八次她不在。
“稀客。”
霍錚走到柵欄邊上，從腰間摘下皮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大將軍，我有事跟你說。”
“說。”
“我要告假。”
霍錚擦嘴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把水囊塞回腰間。他看著李青霜，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我就知道”的了然。
“多久？”
“不知道。”
“去哪兒？”
“北邊。”
霍錚沉默。北邊，從戍城往北，只有一個方向，北漠。
他看著李青霜，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移開，落在校場上那些跑得滿頭大汗的新兵身上。
“原因。”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變了。
不是質問，不過語氣听上去並不怎麼好。
李青霜知道瞞不過他。
在霍錚面前撒謊，就像在太陽底下穿棉襖，捂得住一時，捂不住一天。她把自己的水囊從腰間解下來，在手里轉了一圈，然後開口︰“完善輿圖。”
霍錚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們手里的北漠輿圖，太舊了。”
李青霜的聲音壓低，但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後悔︰
“最詳細的也只畫到鐵山部以南。鐵山部以北是什麼地形，王庭周圍有多少條路，哪里能走馬哪里是死路，王帳騎兵的巡視路線和換防時間，我們一概不知。”
“每次北漠人打過來，我們只能縮在城牆後面等著挨打。等打完了，他們退回草原，我們連追都不知道往哪兒追。”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霍錚，眼楮帶著幾分遺憾。
“我想去看看。”
霍錚沒有立刻說話。
他從柵欄上掰下一小塊木刺，在手指間慢慢捻著。木刺扎進他的指腹，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把刺拔出來，彈到地上。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北漠王庭周圍，光是王帳騎兵就有三萬。鐵山部和赤狼部加起來又是幾千。你一個人，往北走幾百里，穿過草原穿過沙漠，去畫一張輿圖。你畫得再好，也得有命帶回來。”
“我知道。”
“知道還要去？”
“要去。”
霍錚的手指在柵欄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看著李青霜，那雙眼楮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個老獵人看著一只年輕的鷹，第一次獨自飛向獵場。
知道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但也知道，不讓她去，這只鷹就廢了。
“你不是一個人去吧。”
霍錚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李青霜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李青霜要是想一個人去送死，不會來跟我告假。你會直接走，走了以後讓別人告訴我一聲，或者連告訴都不告訴。你今天來找我，說明你不是一個人，有人跟你一起，你還想活著回來。”
霍錚說這番話的時候，眼中帶著幾分無奈。他和李青霜的爹娘也算朋友，所以看她就多了幾分慈祥。
李青霜知道自己隱瞞不了，但是一時間又不好說出墨璃的身份。
“是昨天進城的那幾個人。”霍錚又說。
李青霜點了點頭。
“領頭的是個女人，帶著個孩子。”
“是。”
“她是什麼人？”
李青霜沉默了一瞬，本來想告訴大將軍，墨璃就是當今陛下親封的長公主，但是她又怕，若是將軍知曉她的身份，就不放行，索性只簡單的說道︰
“她是三年前救過我命的人，若是沒有她，說不定我早就死了。”
霍錚听見這話，手里的動作微微停頓。
他看著李青霜，有些感慨，這是什麼緣分？
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只緩緩吐出兩個字︰
“去吧。”
听見這兩個字。
李青霜的眼楮一下子亮了，但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霍錚的手就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粗糙的掌心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青霜，我只有一句話。”
霍錚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听見︰
“活著回來。輿圖畫不完沒關系，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李青霜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想說“好”，但那個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來，她只好用力點了一下頭。
霍錚松開手，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然後轉過身，往校場里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走的時候別來跟我告別。我不喜歡送人。”
李青霜站在柵欄邊上，看著他的背影走進灰塵里。
新兵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把校場填得滿滿的，霍錚的身影被塵土吞沒了又露出來，露出來了又吞沒，最後變成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她沒有說再見，轉身走了。
從戍城出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日頭偏西，陽光從西邊的城牆頂上斜著照下來，把整條出城的路都染成了昏黃色。
李青霜換了便裝，帶了一把彎刀，掛在腰間，刀鞘用一塊舊布裹著，看不出里面是什麼。
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褐色的粗布袍子，袖口扎緊，下擺塞進腰帶里，頭發盤在腦後用一塊布巾包住。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個普通的北境行商。
出城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戍城的城牆在夕陽里顯得十分威嚴。
城頭上的旗幟還在獵獵地響，哨兵的身影在城垛之間移動，梆子聲遠遠地傳過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這座城的心跳。
她收回目光，拉了一下駱駝的韁繩，走出了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