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神殿右护法站在石塔第三层，手里捏着刚从澜都传回来的线报，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堆着，表情阴沉。
“右护法大人，蛊母那边传话了。”
一个贴身侍女轻手轻脚的走进来，随后跪在地上，声音恭敬：“大祭司亲自下的令，把那个叫墨璃的女人带去见她，要活的。”
右护法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祭司。
那个在塔顶几十年没出过门的老怪物，居然亲自下令。
“活的？”
右护法把线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杀了我神殿近百号人，蛊母还要活的？”
侍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行。活的就活的。”
右护法转过身，眼神阴恻恻的：
“但我听说她不光一个人，还带着个男人和一个小丫头片子。大的要活的，小的总没说吧？”
侍女抬起头，迟疑道：“右护法大人的意思是？”
“分两路。一路去客栈正面围墨璃，拖住她就行，不必死战。另一路绕到客栈后巷，把那个男人和小孩给我抓回来。”
右护法的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孩子在我手里的时候，她还能不能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墨璃站在客栈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也在逐渐消失。
街上的行人明显比昨天少了很多，尤其是客栈门前这条街，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也低着头快步走，不敢往客栈这边多看一眼。
白天那一战，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现在整个澜都都在传，悦来客栈住进来一个煞星，一出手就灭了蛊神殿几十号人。
“今晚他们还会来。”
墨璃放下窗帘，转身对凤夙秋说。
“嗯。”
凤夙秋坐在床沿上，正在给墨沫整理小包袱。
他把墨沫换洗的小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得整整齐齐。
“这次来的不会是普通喽啰。”
墨璃在桌边坐下：“我都那么不客气的杀了人，那群怪物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凤夙秋把包袱系好，抬头看她：“你有什么打算？”
“打是肯定能打得过。”
墨璃说，“但沫沫在，我不想当着她的面动手。白天那次她没看见，这次对方要是倾巢出动，动静肯定小不了，她总会听到一些的。”
她顿了顿，又说：
“而且我现在还没摸清大祭司底底。”
墨璃没说，其实她想去把那个蛊神殿一锅端了。但是又怕自己杀人太多了，墨沫可能会被自己带歪。
万一墨沫以为她娘亲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么办，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墨沫支开。
凤夙秋沉默了一瞬。
“你让我带沫沫先走？”
“对。”
墨璃说，“我在客栈正面拖着他们。你带着沫沫从后巷走，找个地方先藏起来。等我把这边的事了结了，再去找你们汇合。”
凤夙秋知道墨璃决定的事情，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也不再废话。
点了点头，把小包袱挎在身上，弯腰把墨沫抱了起来。
墨沫正趴在地上玩她的兔子布偶。
她把布偶的两条腿对折在一起，嘴里嘟囔着“这样能坐”。
听见凤夙秋和墨璃说话，小姑娘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娘亲，我们要走了吗？”
墨璃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沫沫乖，跟凤叔叔去修炼一下你的雷灵力，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修炼了，可能不能偷懒。”
“娘亲还要在这里等几个客人，等客人走了就去找你们。好不好？”
“客人？”
墨沫歪着头想了想，“是好客人还是坏客人？”
“嗯……不算太好的客人。”
墨沫点了点头，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说：“那娘亲要小心，我先和凤叔叔去修炼。”
“好。”
墨璃站起身，把女儿从凤夙秋手里接过来抱了一下，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递给凤夙秋：
“后巷出去往北走，过了那片贫民窟再往外有一片野林子，林子里有个废弃的猎户木屋，我之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
“你带沫沫去那儿等。”
“知道。”
凤夙秋把墨沫抱稳，伸手在墨璃肩上按了一下：
“你这边快一点，别让沫沫等太久。”
“放心，不超过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她灭掉蛊神殿。
凤夙秋推开后窗，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
身影在夜色中一闪就没了，墨沫趴在他肩头，冲墨璃挥了挥小手。
墨璃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关上窗户，反正下午已经让客栈老板离开，现在客栈中也没有多余的人。
蛊神殿分了两路人马。
正面这一路由左护法赵铁柱亲自带队。
这自然不是赵铁柱的意思，是蛊母直接下的令。
右护法本来想自己带队去正面，让赵铁柱去后面抓孩子，但蛊母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把赵铁柱放到正面主攻的位置上。
赵铁柱接到命令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让他带队去正面打墨璃，这他娘的不是让他去送吗。
但他不能抗命，蛊神殿的规矩是抗命者死，左护法也不例外。
不过赵铁柱是个聪明人。
他带了八十个精锐藤甲护卫，阵仗摆得十足，但一出神殿大门就故意放慢了脚步，队伍走得磨磨蹭蹭。
从神殿到悦来客栈正常路程是一炷香的时间，他硬是走了快两炷香还没到。
他不想去送死，毕竟墨璃是修仙者，那手段不是他一个武者可以比的。
另外一边倒是速度其快。
右护法亲自点的人。
这一路由神殿甲等执事摩青带队，带了三十个精锐中的精锐，全是神殿多年培养的蛊武双修高手。
他们的目标是从后巷摸进去，抓住墨璃带来的那个男人和孩子。
摩青是右护法的心腹，四十出头的年纪，在蛊神殿干了十几年，手段狠辣，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右护法把这一路的指挥权交给他，就是看中了他够狠、够快、够绝。
三十个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到悦来客栈后方的巷子里。
这条后巷白天都没什么人，到了晚上更是一片死寂。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客栈的后墙和几间柴房，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听上去像鬼哭狼嚎。
摩青打了个手势，三十个人贴着墙根快速推进。
客栈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摩青推开门，大堂后间空荡荡的，只有灶台边蹲着一只橘猫在舔盘子。
“目标不在客栈里。”
一个护卫从楼上下来，压低声音汇报：
“房间空的，东西还在，但人没了。”
摩青眉头一皱。
跑了？不应该。
整个澜都城到处都是蛊神殿的眼线，三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搜。”
三十个人f飞快散开，沿着客栈后方的巷子搜索。
很快就有个眼尖的护卫发现了线索。
后巷的墙头上有半片刚蹭掉的青苔，痕迹很新，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追。”摩青冷声道。
三十人沿着痕迹一路往北追。
出了巷子，穿过那片贫民窟，越走越偏，越走越荒。
两旁的建筑从破竹楼变成了野草丛生的荒地，最后直接钻进了一片黑黢黢的野林子。
林子里的树木遮天蔽日，月光被树冠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漏下来的月光洒在地上。
空气又湿又闷，各种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摩青在林子里追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间废弃的猎户木屋。
木屋破破烂烂的，木板墙被虫蛀得到处是洞，屋顶塌了半边，门口长满半人高的野草。
但就在这间破木屋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靛蓝南疆衣袍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男人身形颀长，虽然穿着南疆的短褂，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南疆人的粗犷气质。
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赏月一样。
“找到了。”
摩青嘴角勾了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柄镰刀状的弯刃，一步一步朝木屋走去。
身后三十个精锐护卫扇形展开，把木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就是墨璃带来的那个男人？”
摩青上下打量了凤夙秋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这个男人身上没有半分气息波动，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身上穿的也是最普通的南疆衣裳，长相也是普普通通。
他在蛊神殿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外族人，哪个不是气场凌厉、气势逼人。
眼前这人，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白脸。
“把小孩交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摩青晃了晃手里的弯刃，刃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凤夙秋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墨沫趴在凤夙秋肩头上，也看着这些人。
小姑娘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没有丝毫害怕。
“凤叔叔，这些是什么人？”墨沫小声问。
“不认识。”凤夙秋说。
“他们看起来好凶。”
“嗯，是挺凶的。”
摩青听到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脸色黑了几分。
他把弯刃扛在肩上，冲凤夙秋喊：
“喂，小白脸，你的姘头现在在客栈那边被右护法围死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识相的把孩子给我，免你一顿皮肉苦。不然的话，看到我身后这些人没有？一人一刀也能把你剐成骨头架子。”
他身后的护卫配合地发出了几声哄笑。
凤夙秋把墨沫往怀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凤夙秋终于看了摩青一眼，“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行。”
摩青正要开口骂人，凤夙秋接了一句：
“毕竟你们这群蝼蚁不配。”
“你！”
摩青听了这话，气的眼珠子鼓起，活像一只老蛤蟆。
他身边一个护卫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地拔出弯刀就要上前抢人。
“老大，跟这小白脸废什么话！我上去把那崽子拽过来，看他还装！”护卫说着往上冲了两步。
凤夙秋看了他一眼。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紫光。
那个护卫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还踩在地上，但脚踝以下的部分正在变成灰烬。
他的腿变成了沙雕！像沙子一样簌簌往下掉。
灰烬散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的靴子瘪了下去，人往下一沉，膝盖跪在地上，然后膝盖也散了。
他张了张嘴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手也开始化了，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的手指变成粉末，然后整个手掌碎成一捧细灰，顺着手腕往下蔓延。
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那个护卫整个人就没了，只剩地上一套空荡荡的藤甲和一柄弯刀，刀柄上还搭着一小撮灰烬。
林子静的只剩下众人的吸气声。
摩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墨沫听到动静想转头去看，凤夙秋轻轻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温柔地说了声：
“别看。”
“哦。”
小姑娘乖乖地把脸埋着，小手指上不停地冒着电火花，不过没人注意。
摩青的脸色铁青，手掌心全是汗，差点握不住刀柄。
但他的经验告诉他，现在不能露怯，否则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别慌！不过是个修士！散开阵型，用蛊！压死他！”
护卫们毕竟是蛊神殿的精锐，听到命令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蛊师出身的护卫同时抬袖，密密麻麻的蛊虫倾巢而出。
凤夙秋抬起右手，手心朝上，然后那些铺天盖地的蛊虫瞬间停住。
随后全部化为灰灰，连个渣渣都不剩。
摩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
摩青的声音变了调，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棵大树才停住。
凤夙秋收回手。
“我说你们是蝼蚁，还不信。”
他看了摩青一眼：“说吧，想怎么死，我今天心情不错，可以允许你们选一个死法。”
摩青听见这般嚣张的话，他想开口，可是嘴唇抖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身边还剩下二十几个护卫，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一种名叫死亡的东西，正在飞快蔓延。
凤夙秋没有再看他们。
低下头，看了眼被墨沫碰散的小包袱结。
包袱里露出衣裳的一角，他单手拢了拢重新扎紧，动作慢条斯理，看上去十分悠闲。
然后他屈起食指，轻轻一弹。
大气压，瞬间改变！
像是有什么东西收缩了一下。
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觉到，这个世界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些散开的护卫一个一个停住，身体完全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