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想叫什么？夜琉欣还是南宫欣？”
墨璃忽然开口。
南宫欣转过头来，看着墨璃，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细微的表情，跟她平时在人前，展现的那种温婉端庄完全不一样。
“我还是习惯叫夜琉欣。”
她说，“不过名字不重要。”
墨璃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行。那我问你，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这个皇后。”
墨璃的语气很平淡。
夜琉欣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在隆起的腹部上缓缓画着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墨结界，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璃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是不是都觉得，我嫁给夜琉辰是因为爱他？”
夜琉欣抬起脸，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难道不是？”
墨璃反问。
“是，也不全是。”夜琉欣说。
她慢慢坐直身体，脸上那种虚弱的神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精明。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得的冷静，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审视棋盘上的局势。
“我嫁给夜琉辰，确实有感情的成分。”
夜琉欣的声音很轻：
“但感情从来不是我做决定的首要考虑。”
墨璃挑了挑眉。
“我才是唯一的南宫皇室的正统血脉。”
夜琉欣看着墨璃，眼底闪过一丝傲气：
“当年我父皇死的时候，我还很小，后来旁系的人继承了皇位，我从嫡公主变成了庶公主。”
“我身上流着南宫皇室的正统血液，可惜因为我是公主就不能继承皇位。”
“所以呢？”墨璃问。
“所以，我嫁给夜琉辰，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他这个人。”
夜琉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的是南国的江山。”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墨璃看她这般，心里的疑惑也消失了一些。
“也不全是演戏。”
夜琉欣靠在软枕上，语调恢复正常：
“我刚才说了，感情确实有。只是感情排在我的目标之后。”
“如果夜琉辰对我好，我当然高兴。但他后宫里多了几个妃子，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她们争的是男人的宠爱，我要的是整个棋盘。格局不一样，所以不在乎。”
墨璃点点头。
“你这八个多月，在后宫里吃了不少亏。”
墨璃看着她的肚子，“太后不喜欢你，太医害你，妃嫔给你使绊子。你就这么忍着？”
“不忍着又能怎样？”
夜琉欣反问道，“我怀了三个孩子，身体本来就弱。太后再怎么不喜欢我，她也是夜琉辰的娘，我不能动她。至于那些妃子，她们蹦跶得再欢，也威胁不到我什么。”
“只要我平安生下这三个孩子，那个位置就稳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她们。”
“你倒是能忍。”
“不能忍的人成不了事。”
夜琉欣看着墨璃，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墨璃没说话，但心里对这个女人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截。
之前她总觉得夜琉欣虽然聪明，但到底是个被感情牵绊的女人。
现在看来，她小看人家了。
这位公主，骨子里流的确实是皇室的血，精明、隐忍、狠辣、长线布局，一个不落。
“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墨璃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之前还在想，你要是真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搞得要死要活的。”
“那我还看不起你了。”
夜琉欣很是自得的点了点头：“男人算什么东西，只会影响我的大业。”
墨璃看着她这副变脸的功夫，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声。
皇室的人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夜琉辰是这样，夜琉欣也是这样。
表面上一个比一个无害，实际上一个比一个精明。
“你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之前肚子疼就是补的太过，宫里头的人，你也注意一些，别到时候被小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墨璃把茶杯放下，走到床边又给她把了一次脉。
清心丹的药效已经完全化开，经脉里的燥热消退大半，脉搏也恢复了平稳。
三个胎儿的心跳都还稳定，最弱的那一个也没有恶化的迹象。
“行了，你今天好好躺着，明天开始照常散步喝药。七天之后我再来。”
“好。”夜琉欣应了一声。
墨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夜琉欣一眼。
“对了，还有一个事。你之前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斗篷的人？下巴很尖，皮肤白得不像话，从来不露脸的那种。”
夜琉欣皱了皱眉，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
“没有印象。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口一问。”墨
璃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出寝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
阳光把宫殿的琉璃瓦晒得金光闪闪，宫女太监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忙碌，端着各宫的早膳来来往往。
墨璃走在宫道上，又碰见了两个不认识的后妃。
一个穿浅绿色宫装，一个穿鹅黄色宫装，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后跟着各自的丫鬟。
看见墨璃，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就匆匆走了。
墨璃看着她们的背影，心想夜琉辰这八个多月还真是没闲着。
当初口口声声说只爱南宫欣一个人，现在后宫里添了这么多新面孔，他倒是挺会享受的。
不过话说回来，夜琉欣刚才说的那些话，倒是让她对这个局面有了一种全新的理解。
夜琉辰为什么忽然纳这么多妃子？是他真的变心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这后宫里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墨璃走出宫门，守在门口的侍卫替她叫了一辆马车。
她坐进马车里，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墨璃把今天夜琉欣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她之前对夜琉欣的判断确实偏了。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当娇妻的，她是来夺江山的。
嫁给夜琉辰只是一个切入点，生三个孩子也只是巩固地位的手段。
这一场戏，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墨璃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已经驶离了皇宫的范围，街道两边重新出现店铺和民居。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车前经过，红色的糖葫芦在太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她忽然想到墨沫，想到小姑娘早上撅着嘴巴说“要早点回来”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墨璃下了车，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墨沫正盘腿坐在假山前面的石头上，小脸绷得很认真，两只手捏着一个奇怪的手诀。
小凤凰落在她膝盖上，翅膀上的雷光一闪一闪的，跟她指尖的电弧互相呼应。
凤夙秋站在旁边，双臂抱胸，时不时开口纠正她的手势。
“手指再放松一点，别攥那么紧。”凤夙秋说。
墨沫皱了皱小眉头，把手指放松一点，指尖的电弧一下子变得亮了几分，把小凤凰电得“叽”地叫了一声，从她膝盖上跳起来，扑棱着翅膀落在她头顶上，不满地啄了一下她的发髻。
“啊！对不起！”
墨沫赶紧松开手诀，伸手去够头顶的小凤凰。
墨璃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墨沫听到笑声，扭头一看是她，“哇”地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撞进她怀里。
“娘亲你回来了！你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
墨璃把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你在练什么？”
“凤叔叔在教我控制雷灵力！”
墨沫兴奋地举着手给她看，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几丝细小的电弧：
“小凤凰是雷系的，我也是雷系的，凤叔叔说我们可以一起修炼，以后小凤凰的雷和我的雷可以合在一起，变得更厉害！”
“这么厉害？”墨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墨沫用力点头，然后转过头去喊凤夙秋：
“凤叔叔！你说是吧！”
凤夙秋走过来，朝墨璃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墨璃的表情，问道：“宫里那边怎么样？”
“没事，就是补药吃多了，虚不受补，已经稳住了。”
墨璃把墨沫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继续去修炼。
墨沫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假山那边，重新盘腿坐好，认真地开始捏手诀。
墨璃和凤夙秋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一人一鸟。
“宫里的事没那么简单吧？”凤夙秋忽然开口。
墨璃笑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从进门到现在，眼睛里一直在转。你每次算计人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墨璃斜了他一眼：“你才认识我多久，这你都知道。”
“夜琉欣那个女人，不简单。”
凤夙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帮她？”
“我跟她父皇有约定。在那之前她不能死。”
墨璃顿了顿，“而且说实话，我倒希望她能成功。夜琉辰那个人，当皇帝也就那样。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如果夜琉欣真有那个本事把江山拿回来，她至少比夜琉辰强。”
凤夙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她平安生下那三个孩子。”
墨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生完孩子之后，南国这盘棋怎么下，就看她自己的本事。我只负责兑现约定，不负责帮她夺江山。”
“那你跟她父皇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墨璃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不可能说，夜琉欣会生下人皇吧，这种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院子那头，墨沫的指尖忽然炸开一团拳头大的雷光，把小凤凰的尾巴电出了一小撮焦毛。
小凤凰“叽叽叽”地尖叫着满院子乱飞，墨沫在后面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凤夙秋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墨璃笑着摇摇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丹田里的两道契约烙印同时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
饕餮和穷奇同时在她识海里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
“臭丫头。”
饕餮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起来，“刚才有人用神识扫过这座府邸。”
墨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能追踪到吗？”
“扫了一下就撤了，动作很快。”
饕餮说，“但这种神识强度不是普通人，至少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而且对方的神识里带着一种很隐晦的龙族气息，跟我和穷奇的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墨璃站在院子里，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蓝天白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公主府上空掠过去了
龙族气息。
化神期以上的修为。
动作快到连饕餮都来不及锁定位置。
她忽然想起在南疆密林上空，感应到的那股被人盯上的感觉。
还有那个穿着黑斗篷的人。
墨璃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饕餮，你说龙生九子里头，有的死了，有的被封印了，有的躲起来睡觉了。”
她在识海里缓缓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一个一直醒着，而且一直在找你们？”
饕餮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道：
“有。而且如果是它的话……你最好祈祷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