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破房子窗户里透出的一星半点的油灯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烂泥路。
墨璃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凤夙秋抱着已经睡着的墨沫跟在她身后，小黑摇着尾巴走在最后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王德发还等在那里。
他站在马车旁边，弓着腰，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墨璃突然发火。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地上，照出两个光圈。
“殿下，天色不早了。”
王德发搓着手，斟酌着措辞。
“您看您今晚住哪儿？下官之前不知道殿下要来，没来得及准备行馆。不过下官家里还算宽敞，收拾几间干净的客房出来不成问题。殿下要是不嫌弃的话，今晚就住下官那儿？”
墨璃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绝。
她不喜欢住别人家里，更不喜欢应酬官员。
但转念一想，王德发是清河城的父母官，从他嘴里能撬出来的东西肯定比从别处多。住一晚就住一晚吧，正好多问些事情。
“行，那就叨扰王大人了。”墨璃点了点头。
王德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招呼衙役在前面引路。马车跟在他后面，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城中心走。
王德发的府邸在清河城的中心位置，离府衙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院墙修得挺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防贼用的。
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看着倒是气派。
王德发亲自推开大门，引着墨璃一行人进了院子。
前院倒是收拾得干净，青石板铺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花圃里的花草虽然有些蔫头耷脑的，但至少没有枯死。
几个丫鬟仆人站在廊下候着，看见王德发进来，齐刷刷地弯腰行礼。
“赶紧去收拾几间客房，把最好的那间东厢房腾出来给长公主殿下。”
王德发一边吩咐下人，一边请墨璃往正厅走。
“殿下这边请，先喝杯热茶歇歇脚。晚饭马上就好，下官让厨房做了几个本地菜，粗茶淡饭，殿下别嫌弃。”
墨璃跟着他走进正厅。
正厅的布置倒是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古玩，看着都挺值钱。
丫鬟端上茶来，墨璃接过来抿了一口。
茶倒是不错，是上好的碧螺春，入口清甜。
墨沫已经被凤夙秋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小家伙半睡半醒的，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王德发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
“王大人，清河城的事，你再说得详细一些。”
墨璃放下茶碗，“从荒山塌了那天开始说。”
王德发应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从后院传来一阵声响。
那声音很轻，但因为夜里太安静，所以听得格外清楚。
是一个女孩的笑声，咯咯咯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但笑了几声之后，又变成了哭，呜呜咽咽的，哭了几声，又变成了自言自语，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听不清在说什么。
墨璃的目光转向后堂的方向：
“府上还有别人？”
王德发的脸色一变，放下茶碗，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是小女。”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让殿下见笑了。”
“你女儿？”
墨璃眉头微挑。
“小女名叫王小婉，今年十三岁。”
王德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全是苦涩。
“以前是个活泼的丫头，爱说爱笑，在学堂里读书也聪明，先生总夸她。可是一个月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疯了。”
墨璃的目光动了一下：
“怎么疯的？”
王德发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说来也怪。一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小婉跟丫鬟出去逛街，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有说有笑。”
“结果睡到半夜，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尖叫一声，然后就缩在墙角里，浑身发抖，指着窗外说有人在看她。”
“丫鬟吓了一跳，赶紧来叫我。我跑过去一看，窗户开着，外面什么都没有。但小婉就是说有个人趴在窗户上看她，脸是蓝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眼珠子，嘴一直咧到耳朵根，冲着她笑。”
“从那天起，她就不正常了。白天还好些，虽然呆呆傻傻的，但至少不闹。一到晚上就不行了，又哭又笑，说胡话，有时候对着墙说话，有时候对着空气磕头。请了很多大夫来看，都看不出是什么毛病，也喝了不少安神药，一点用都没有。”
王德发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
“我四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这些年我们爷俩相依为命。我把她当眼珠子疼，可现在……，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墨璃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看着面前的王德发和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相差倒是大。
她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通往后院的门帘上。
刚才那个笑声，她也听见了。
笑声本身没什么特别的，疯癫的人什么样的笑声都有。
但她在那个笑声里捕捉到一丝别的东西。
笑声传来的时候，有一缕极淡的气息波动从后院里飘过来，像是有人在空气中弹了一下手指。
普通人的五感察觉不到这种波动，但墨璃不是普通人。
她已经是金丹期，对灵力的敏感程度自然不用说。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
“王大人，能让我见见你女儿吗？”墨璃放下茶碗。
王德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当……当然可以。殿下这边请。”
他领着墨璃穿过正厅，往后院走。
凤夙秋留在前厅照看墨沫，小黑却跟了上来，不声不响地走在墨璃脚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尽头的一盏还亮着。
王小婉的房间在后院最里面，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帘子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王德发掀开帘子，轻声说：
“小婉，爹带客人来看你了。”
屋里很简陋。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连个花瓶都没有。
窗户上钉着木板，一根一根横在窗框上，钉得严丝合缝，把外面的月光全部挡死。
门后面也加了门闩，是从外面锁的。
墨璃一看就明白，这是怕王小婉晚上发疯跑出去，或者跳窗户摔着，所以把能封的地方都封死了。
王小婉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顶在胸口，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寝衣，料子是好料子，但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有梳好，乱蓬蓬地散在肩膀上，发梢打了结，看着好几天没梳理过。
小姑娘长得好看。
眉眼清秀，鼻梁小巧，皮肤白白净净的，虽然瘦了些，但还是能看出底子很好。
要是好好打扮一下，走在街上肯定能让人多看两眼。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十三岁小姑娘该有的那种亮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气沉沉。
她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在墨璃和王德发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嘴里开始嘟囔一些听不清的话。
“小婉，你跟这位姐姐打个招呼好不好？”
王德发蹲在床边，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三岁的孩子。
王小婉没有回应，还是低着头嘟囔。
墨璃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赵小婉平齐。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离得近了，她感觉得更清楚。
王小婉身上确实有一丝灵力。
那灵力非常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
这丝灵力不像是她自己修炼出来的，更像是从外面进入她身体的，然后被什么东西困在她的丹田里。
墨璃伸出手，轻轻握住王小婉的手腕。
王小婉的手腕很细，细得皮包骨头，皮肤冰凉。
被墨璃握住的时候，她先是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
她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墨璃，嘴唇动了动。
“有……光……”
墨璃目光一凝：“什么光？”
“你身上……有光……”
王小婉的声音比刚才的嘟囔清楚多了。
“好亮……好亮的光……跟那个人不一样……”
王德发在旁边听得一愣，瞪大眼睛看着女儿。
这是一个月以来，王小婉第一次说出这么完整的话。
墨璃的手指轻轻按在王小婉的脉门上，一丝极细微的灵力顺着指尖探了进去。
她控制得很小心，只放了一缕灵力，在王小婉的经脉里转了一圈。
就是这么一丝灵力，让墨璃知道了不寻常。
王小婉的丹田里有一团外来的灵气。
这团灵气很淡，并不在她丹田中不停地旋转，每转一圈就从会从王小婉的身体里吸取一丝精气，然后转化成一种类似于灵力的波动扩散出去。
或者说应该是把它转化成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