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胎记是暗红色的，形状像是一条盘踞的蛇，蛇头朝上，蛇尾朝下，正好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南僵皇室的族徽。”
一直沉默的凤夙秋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淡，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墨璃转过头看了凤夙秋一眼，又转回来看向赵铁柱胸口的胎记。
南僵皇室。
墨璃怎么也没想到，赵铁柱居然是南僵皇子。她还以为会是刘云霜是皇室中人了。
赵铁柱把领口重新系好，脸上的表情恢复几分从前的憨厚，只是那憨厚底下透出来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
“墨姑娘见笑了。我是南僵上一代皇帝的第七个儿子，生母是个宫女，在宫里没什么地位。”
“十三岁那年宫里出了变故，我就被送出宫，隐姓埋名拜入了蛊神殿。一晃二十多年过去，知道我还活着的，除了蛊神殿的蛊母之外，不超过五个人。”
这般随意的说出自己的身世，看来这个赵铁柱对今天的事情，非常胸有成竹！
“所以你带着你的三个儿子来参加人皇试炼，是想让他们中的一个成为人皇，然后一统天下？”
赵铁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着说：
“殿下，人皇之位空悬三千年。谁能让人皇在自己的血脉中诞生，谁就能改变整个落霞大陆的格局。南国皇帝想要人皇，我南僵皇室自然也想。”
墨璃看了一眼祭台上的三个孩子，又问了一句。
“你明知道人皇试炼只需要一个人皇，另外两个孩子会怎么样？”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说：
“另外两个会成为人皇的护道者。”
“三胞胎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人皇得到龙脉气运，护道者也会跟着受益，修为会随着人皇的增长而增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墨璃注意到他说话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黯然。
他在撒谎，或者说，他没有把话说完。
墨璃没有追问，因为她的脑子里现在乱得很。
人皇试炼、夜琉欣的三胞胎、赵铁柱的三个儿子，还有那个跟踪他们进殿的黑影，所有这些事情搅在一起，让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祭台忽然震动了一下。
三根石柱上的符文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墨黑色的符文从石柱底部开始往上蔓延，每亮起一个符文，祭台周围就多一分威压。
赵铁柱猛地转过身去，抬头看向石柱上的三个孩子。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方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紧张。
“开始了。”
他的声音发颤。
“人皇试炼开始了。”
三根石柱顶端的凹槽里，三个孩子的身体同时发出了光。
老大的光是青色的，像是初春时节刚冒出来的嫩芽。
老二是淡蓝色的，像是山间清泉的颜色。
老三的是淡金色的，跟烛祁身上的龙气有几分相似。
三团光芒从三个孩子体内涌出来，沿着石柱往下流淌，注入到祭台上的符文中。
墨黑色的符文吸收光芒之后变成了金色，一道一道地亮起来，在祭台表面勾勒出一幅复杂的阵图。
阵图的中心有一个圆形的光点，光点在阵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墨璃看着那个光点，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赵铁柱站在祭台前面，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移动的光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光点在阵图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停住，光点停在阵图的正中央，不再移动。
赵铁柱的脸上的表情僵住。
“怎么不动了？为什么不动了？应该选中一个的！应该选中一个才对！”
他的声音拔高，变得尖锐而刺耳。猛地抬手按在祭台的边缘，掌心里的灵力疯狂地往祭台里灌，想要强行推动阵图继续运转。
但祭台没有任何反应。那个光点就停在正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光点从阵图上飘了起来。
不是沿着阵图的纹路移动，而是脱离阵图，直接飘到半空中。
它像一颗小小的金色星辰，在大殿的空气中缓缓漂浮，越过赵铁柱的头顶，越过凤夙秋和烛祁，最后在墨璃面前停了下来。
准确地说，它在墨璃怀里的墨沫面前停了下来。
墨沫正趴在墨璃的肩膀上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家伙对大殿里发生的一切完全没兴趣，只觉得这里的灵气暖洋洋的，熏得她想睡觉。
金色的光点在墨沫面前悬停片刻，然后贴在墨沫的额头上。
墨沫迷迷糊糊地抬起小手摸了摸额头，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睡着了。
但那个光点没有消失。
它从墨沫的额头上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融进小家伙的身体里。
墨沫的额头上出现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形状像是一条盘旋的小龙，一闪一闪，每闪一下都伴随着一股纯净到极致的龙脉气运。
整个祭台在光点进入墨沫体内的瞬间，剧烈地震动起来。
三根石柱上的光芒同时熄灭，三个孩子身上的光芒也消失。
祭台上那些亮起来的符文全部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力一样重新变回墨黑色。
然后祭台碎了，三根石柱从顶端裂开，裂缝一路延伸到祭台底部，整座祭台在几息之内碎成了一堆碎石。
三个孩子从石柱上滑落下来，被碎石埋住一半身子，但他们都还活着，呼吸平稳，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红润。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碎成一地渣子的祭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墨璃怀里的墨沫。
小家伙额头上的金色印记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周围的灵气就往她的身体里涌进去一点。
那些灵气不是被她主动吸收的，而是像找到归宿一样主动往她身体里钻。
“不可能。”
赵铁柱的声音非常尖利，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不可能！她不是皇室血脉！她只是个三岁的丫头片子！她怎么可能被人皇试炼选中！”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睛里的狂热带上了几分癫狂。
胸口那只蛊虫图案蠕动得越来越快，黑气从他身上涌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开。
墨璃把墨沫往怀里紧了紧，看着赵铁柱的目光冷了下来。
“赵铁柱，你冷静点。”
“冷静？”
赵铁柱冷笑一声，眼中全是疯狂！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准备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我隐姓埋名，躲在蛊神殿那个破地方，替蛊神殿卖命，替南僵攒力量。”
“我的三个儿子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从他们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我就用灵药给他们洗筋伐髓，用秘法给他们提升血脉纯度。为了今天，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抬手指着墨沫，手指在发抖。
“结果人皇试炼选了你女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
墨璃没有接话，人皇试炼选了墨沫。
不是在赵铁柱的三个儿子中选，也不是在夜琉欣的三胞胎中选，而是选了墨沫。
墨沫今年三岁半，天生道体，雷灵根，能感知天地间最细微的灵气波动，能和小黑这样的上古雷兽缔结契约，能一眼看穿血煞老祖的伪装，能在龙脉核心呼呼大睡的同时被人皇气运选中。
墨璃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早知道墨沫不一般。
毕竟之前墨沫就对人皇印有感觉，并且可以把人皇气运分给其他人。
以前她都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拿了南国的圣人旗的缘故！
可是现在墨沫在龙族的祖殿里，被三千年前的人皇试炼台选为下一代人皇。
这他喵的都是什么事啊！
“她到底是什么人？”
赵铁柱的声音把墨璃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墨璃抬起头，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的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布满血丝，脸上的憨厚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凭什么被人皇试炼选中？”
“因为她比你那三个儿子加起来都要强。”
说这话的不是墨璃，是烛祁。
烛祁从墨璃身后走出来，站在墨璃和赵铁柱之间。
他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大殿的金光里非常显眼，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赵铁柱看到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又是谁？”
烛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祭台的残骸，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很平淡。
“人皇试炼选的不是血脉，是气运。”
“皇室血脉只是龙族当年为了方便管理而定下的人间规则，不是试炼本身的要求。你以为三胞胎是必要条件，那只是龙族为了缩小选择范围而设的门槛。真正的试炼只看一个东西。”
他看着赵铁柱，一字一句地说：
“能不能承受龙脉的气运。”
“你的三个儿子，承受不住。”
赵铁柱的脸色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老了十岁！精气神都没了。
烛祁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转过头去看向墨璃怀里的墨沫，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光。
那一丝光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墨璃看不懂的东西。
“这小丫头，才是龙脉真正在等的人。”
大殿里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墨沫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祭台残骸里碎石偶尔滚落的声响。
赵铁柱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一样，肩膀塌了下来，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着碎石堆里自己的三个儿子，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准备了二十多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去，把埋在碎石里的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拍掉他们身上的石粉，用自己脱下来的大氅把三个孩子裹在一起。
墨璃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
不管赵铁柱是抱着什么目的把三个儿子送上祭台的，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父亲。
但赵铁柱只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他把三个孩子抱在怀里，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墨璃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的不甘和疯狂重新燃起来。
“人皇试炼还没有结束。只要杀了那丫头，龙脉就会重新选择。”
他话音刚落，大殿门口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是山脚下那些隐世家族的人。
浩浩荡荡几十号人，一个个手持兵刃挤在殿门口。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者，白发白须。
“赵铁柱！你在干什么？！”
老者一进殿就看到了这一幕，脸色大变。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三个孩子缓缓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大殿的一角。
墨璃扫了一眼涌进来的那群人，又看了看怀里的墨沫，心里虽然觉得复杂，但是也并不害怕。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娘亲。”
墨沫的声音软软的，额头上的金色印记还在发光。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墨璃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梦到什么了？”
墨沫想了想：
“梦到一条好大好大的金龙。金龙说它等了我好久好久，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墨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烛祁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墨沫，金色的眼睛里瞳孔缩了一下。
赵铁柱抱着三个孩子的手在发抖。
而那些隐世家族的人，全都呆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墨沫额头，那个金色的龙形印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