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这话刚说完，凤夙秋嘴唇动了动，正要接话，她脑子里忽然地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识海里猛地翻了个身。
墨璃整个人僵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回事，那枚山海印就烫了起来，烫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然后眼前一花，整个世界像被谁一把扯碎了重新拼，天旋地转。
凤夙秋瞳孔猛地一缩，伸手去抓她，手指擦过她的袖口，抓了个空。
墨璃就在他面前，活生生一个人，啪地一下没了。
原地只剩一缕还没散尽的晨风，卷着几片草叶子打了个旋。墨沫还在远处田埂上挖泥，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凤夙秋的手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三息。
他面上没什么大表情，可喉结动了一下，攥紧的手指骨节发白。四下一扫，什么都没有，气息、灵力波动、空间痕迹，全都没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稳住了，脚尖一点地面，飞身掠到墨沫身边，弯腰把还懵着的小姑娘抱起来。
娘亲呢？
墨沫手里还攥着小锄头，转头找墨璃。
你娘亲有事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凤夙秋的声音非常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先去做吃饭。
他把墨沫抱回屋里，放到灶台边的矮凳上，转身去生火。
手伸进灶膛里点柴火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抖压了下去。
墨沫歪着头看他，觉得凤叔叔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过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毕竟娘亲总是莫名其妙的出去办事，墨沫都习惯了，自然不会想到是她娘不见了。
而墨璃这边，脑子还没从眩晕里缓过来。
她整个人像被人从高楼上扔下去又接住，五脏六腑都颠了个个儿。
脚踩在地面的时候，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幸亏眼疾手快，扶住旁边一根木头柱子才站稳。
等眼前的金星褪干净，她这才抬起头，看着自己所处的地方。
眼前是个巨大的露天广场，四面围着用粗木桩搭的高台，台子一层一层往上摞，像那种老式戏台子的放大版。每一层台上都蹲着或站着人，不对！不全是人。
墨璃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花。
离她最近的一个台子上，蹲着一个长着猫耳朵的姑娘，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身上只裹了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猫耳朵姑娘旁边，是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的男人，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青光，用铁链锁在木桩上。
再往上几层，还有长着鸟翅膀的半人、头顶支棱着鹿角的半妖……形形色色，挤在一起，这些人或者妖眼神要么木然，要么恐惧。
广场上乌泱泱全是人，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骂声、哭声混在一起，完全就是个噪音制造地。
空气里的气味更是让人想要立刻厥过去。
墨璃往旁边躲了躲，脚下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被人踩烂了的菜叶子。
她总算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大概是个奴隶市场。
而且不是普通的奴隶市场，该死的山河印，这是给她干哪里来了。
莫不是看她最近太过清闲吗！该死的！
墨璃看着这地方的模样，饶是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都有些受不住。
她攥了攥袖子，冷静一下，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广场中央有个大台子，上面站着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手里拿个铜锣，当当当敲了几声，扯着嗓子喊：
都来看都来看！北边猎队刚送来的新鲜货色！有半妖有纯血，还有几个带灵根的！价高者得，童叟无欺！
他话音一落，底下的人群就哄地议论开了。
墨璃顺着人流往中间挤了几步，目光在一排排台子上扫过去。
有年轻漂亮的姑娘被梳洗打扮过，穿得单薄，面前摆着牌子写着五灵根姿色上等一类的字；
也有壮实的男人光着上身，露着一身腱子肉，标着力大无穷可作苦力。
可最扎她耳朵的，是左前方那个台子。
那台子位置偏，又矮，跟旁边那些精心布置的高台一比，寒碜得不行。
台子上只跪着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脸晒得黝黑，腮帮子鼓着，嘴里没停过。
赔钱货！养了她十几年，一个子儿没挣回来！杂灵根，废物中的废物！
那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踢了一下跪着那人的后腰。
你们看看，就这长相，丢大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要不是实在亏得慌，我都懒得拉出来卖！
跪着的是个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处，膝盖露在外面，磨得全是血痂。
她低着头，脸被头发挡住大半，可墨璃还是能看见她下颌上沾着泥，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口子。
中年男人又骂：半妖！还是妖族不要的！你们说说，谁家愿意要这种东西？养着浪费粮食，卖出去都嫌丢人！二十块下品灵石，有没有人要？二十块！相当于白送！
底下有人起哄：
老赵，你倒贴二十块我都不一定收！半妖杂种，连个灵根都烂成那样，买回去干啥？
就是，长得还磕碜，当个丫鬟都嫌碍眼！
中年男人脸色更难看了，一巴掌扇在那姑娘后脑勺上：
听见没有？没人要你！你就是个累赘！从生下那天就是个错！
那姑娘被打得往前一栽，手撑在台面上，肩膀抖了抖，可从头到尾没出声。
墨璃站在人群里，眉头拧得死紧。
她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在外面混了这些年，看过太多糟心事，每一件都管她管不过来。
可这中年男人的嘴太臭了，一句接一句，看的人窝火。
杂灵根怎么了？
墨璃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扭头看她。
中年男人也看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虽然穿得普通，但是气质出尘，顿时眼珠子一转：
这位姑娘，你要买？五十块下品灵石，拿走。
五十？
墨璃挑眉，你刚才不是喊二十吗？
嗨，那是起拍价，现在涨价了！
你刚才说二十，现在五十，是欺负我面生？
中年男人一撇嘴，脸上露出谄媚：“哎，这位姑娘，你只不知道这赔钱货，浪费了我多少粮食，要是你只给二十下品灵石，那么就只能买她一半了。”
“反正她是妖，即便是给你一半也不会死。”
墨璃本还想说什么，但是这人居然这么说，简直让她震碎三观！
切一半给她？一想到把一个半妖切一半给她，她就觉得无语。
罢了懒得和这人多费口舌，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灵石袋，掂了掂。
五十块，连人带契约，我拿走。多的三十算我堵你的嘴，从现在开始，你别再让我听见你骂一个字。
周围人，一听墨璃居然这般爽快，顿时一下就静了。
五十块下品灵石买一个杂灵根半妖？这姑娘怕不是脑子有病。
中年男人也愣住，随即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笑：
五十？成成成！姑娘爽快！契约在这儿，你签个字，人就是你的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小块血红的印泥。
墨璃没接那契约，先走上台子，蹲下身，伸手拨开那姑娘挡脸的头发。
头发底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没有多美，也没有多丑，就是普通长相。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墨璃的时候，墨璃心头动了一下。
那眼神不躲不闪，没有感恩戴德的热切，也没有自暴自弃的麻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死水。
你叫什么？墨璃有些好奇，面前这姑娘到底是什么半妖。
那姑娘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厉害：
……谢鸢。
谢鸢，好名字。
墨璃重复了一遍，点头，起来吧。
她伸手去扶谢鸢的胳膊。
谢鸢有些痴呆，不知道墨璃这是要干什么，大概很久没人伸手拉过她。
好在没多久谢鸢就反应过来了，她借着墨璃的力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墨璃一把攥住她手腕稳住她。
行了，跟我走。
墨璃把灵石袋扔给中年男人，拿过契约扫了一眼，上头的血印子还新鲜，她点了点头，折好收进怀里。
这契约并不是简单的卖身契，而是带着符咒的契约，可以约束谢鸢的魂魄。
中年男人数完灵石，笑得见牙不见眼，嘴又闲不住了：
姑娘你可真大方，这赔钱货……
墨璃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气，可就是冷，冷得中年男人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我说了，别让我再听见一个字。
墨璃很是不悦，要不是这里人多眼杂，她肯定会一刀砍死这个人。
中年男人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转身数他的灵石去了。
墨璃带着谢鸢从台子上下来，周围不少人还在看她们。
有嘲笑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穿得不错的修士皱着眉头摇头。
墨璃一概不理，拽着谢鸢的胳膊往人群外面走。
谢鸢脚步虚浮，走几步就喘，身上的伤显然不止膝盖那一处。可她也咬着牙没吭声，就跟着墨璃一步一步往外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