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墨璃把墨沫放到床上,小家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睫毛一颤一颤的,却还强撑着精神,小手揪着墨璃的衣角不撒手。
娘亲……今天那些坏人,以后还敢来吗?
墨璃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他们不敢了。以后谁欺负你,娘亲都给你撑腰。
墨沫了一声,小脸往墨璃怀里蹭了蹭,没一会儿就彻底睡着,呼吸均匀绵长,小手还攥着一缕墨璃的头发。
墨璃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模样,有些心疼她。
今天这一出闹腾,孩子确实累了。
她把墨沫的被子掖好,又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冰海城入了夜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墨璃端着茶杯,眼睛直直的看着某个地方,像是在发呆。
萧家那三位长老她倒是不放在眼里,元婴期的威压一放,这帮人怕是这辈子都不敢再凑上来找不痛快。
只是今天当街这么一闹,她的身份算是彻底捂不住了,后面几天在冰海城办事怕是少不了麻烦。
正想着,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关门响,是凤夙秋回屋了。
墨璃没多想,把杯中剩的凉茶喝完,正准备熄灯歇下,耳朵却微微动了动,隔壁房间太安静了。
不对,凤夙秋进门之后,屋子里的呼吸声突然多了一道。
有其他人,在那个屋里。
她皱眉凝神,神识悄然探了过去。
隔壁屋里确实多了一个人,而且那个人的气息极其内敛,要不是墨璃修为高,换了旁人根本察觉不到这人存在。
那人的呼吸节奏几乎和凤夙秋同步,显然是刻意压着气息。
墨璃的目光微沉,到底没有离开过去。
凤夙秋这人她虽然认识时间不算太长,但也看得出来,他身上的秘密不少。
这人要是愿意说,自然会说;要是不想说,她冲过去也问不出什么。
隔壁房间。
凤夙秋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屋子里有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抬手把门带上,反手插上了门栓。
桌上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点亮,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而桌前的地上,正跪着一个黑衣人影。
那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夜行衣的布料有些特殊,看着像是某种灵蚕丝织成的料子,透气又防神识探查。
他跪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低垂着头,整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连下巴的轮廓都看不分明。
凤夙秋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表情从进门时的随意渐渐冷了下去。
谁让你来的。
这句话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中心慢慢向四周蔓延。
黑衣人没有抬头,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
主子,属下不敢擅自前来。只是族中长老催促得紧,您已经离开族中数年之久,若再不回去……族中恐生变故。
凤夙秋缓步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完全没把黑衣人的话放在心上。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长老们又坐不住了?
黑衣人顿了顿,几位长老已联名上书,说要重选少主。主子若不现身,恐怕这少主之位……
让他们选。
凤夙秋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少主之位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黑衣人猛地抬头,兜帽下隐约可见一道下颌线条紧绷着:
主子!
我说了。
让他们选。你要是没别的事,现在就可以滚了。
黑衣人跪在原地没动,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攥紧,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低下头去,声音比刚才更低:
主子,长老们说……若您今年年底之前再不回去,他们会派人亲自来请。届时恐怕闹出动静,于主子……于您身边的人都不好。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两度。
凤夙秋偏过头看着地上跪着的黑衣人,眼神冰冷:
你在威胁我?
黑衣人脊背一僵,把头埋得更低: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传话。
传完了?
……是。
那就滚。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黑衣人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起身,他朝凤夙秋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再说,转身走向窗边。
窗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提前拨开,他抬手推开一条缝,身形一闪,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盏油灯还在噼啪地跳着火苗。
凤夙秋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窗外黑沉沉的,一点星光都看不见。
他的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统统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像在嘲笑什么,又像在厌烦什么。
他起身走过去把窗户关严,指尖在窗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年底……
他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厌弃。
隔壁的墨璃收回神识,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族中、长老、少主、年底之前不回去就派人来请……这些词串在一起,意思太明显了。
凤夙秋这人果然来头不小,只是他既然不想说,她也没必要刨根问底。谁还没点不想提的事呢。
她摇摇头,吹熄了桌上的灯,躺到墨沫身边合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墨璃是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的。
客栈的隔音还算不错,可外面的动静太大,人声嚷嚷混着哭嚎,还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放落在地面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墨沫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往墨璃怀里钻:
娘亲……好吵……
墨璃摸了摸她的脑袋:
娘亲下去看看,你乖乖躺一会儿。
她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的时候正撞上对面房间也开了门,凤夙秋同样是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头发没束,散在肩上,眼角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起往楼下走。
刚到楼梯拐角,墨璃就看见了客栈大堂里的阵仗。
正中间的地上摆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隐约是一个人形,有血从担架边缘渗出来,在客栈的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滩暗红。
担架旁边围了十几号人,打头的正是昨天那三位萧家长老,外加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萧天美,还有几个面生的萧家护卫。
客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都白了,腿肚子直打颤。
开这么多年客栈,头一回碰见一大清早有人往大堂里抬尸体的,偏偏抬尸体来的还是冰海城最大的世家萧家,他惹不起。
他往楼梯方向瞟了一眼,看见墨璃下来了,眼神里又是求助又是慌张。
墨璃的脚步在楼梯最后一阶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大堂里这些人,落在担架上那白布盖着的人形上,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
萧家三位长老的脸色比昨晚更加复杂。
悲痛是真的,忌惮也是真的,眼眶红通通像是哭过,可看见墨璃走下来的时候,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
元婴期的威慑力刻进骨子里,哪怕心里再恨再怒,面对墨璃的时候那点本能的恐惧怎么也压不下去。
前辈……
大长老开口,声音沙哑,他深吸一口气才把话继续往下说:
前辈,今日我等冒昧登门,实属无奈。我萧家……昨晚出了大事。
墨璃不明白这萧家出了大事,找她一个外人作甚,莫不是脑子有病:
大长老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副担架,手背上的青筋都突起来了:
萧天赐。我萧家嫡长孙,昨晚死了。尸体今早在冰海城东郊的荒林里找到的,被人一刀毙命,丹田被废,死状凄惨。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客栈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住在附近的修士和赶早出来摆摊的商贩。
昨晚墨璃元婴大佬的身份传遍全城之后,今天一大早就有不少人蹲在客栈附近等着碰运气,这会儿看见萧家人抬着尸体来找事,一个个顿时来了精神,探头探脑往大堂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苍蝇嗡嗡。
萧家那个少爷死了?就昨天被墨前辈打断腿那个?
不能吧?前辈昨晚不是说了放过他了吗?
谁知道呢……萧家这架势,像是来找前辈讨说法来了。
大长老顿了顿,像是在极力控制情绪,但他到底没控制住,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前辈!昨晚天赐被您的人伤了一条腿,是晚辈们亲自把他抬回家的,可今日一早,人就没了!有人亲眼看见,昨夜子时前后,有白衣人影在萧家附近出没!今日城中除了前辈您,还有谁敢动我萧家嫡孙?!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的一声炸开了锅。
白衣人影?那不说的就是墨前辈?
可墨前辈昨晚不是说了不计较吗?怎么又回头去杀人?
谁知道呢,大佬的心思谁猜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