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弟子收拾完东西，推开院门走了，脚步声顺着石子路越走越远。
院子里重归安静，只剩药架上的灵参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有角落里那只破水缸滴答滴答往下漏水的声音。
墨璃从药架后头慢慢站起来，后背贴着的土墙。
谢鸢，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满门陪葬。
墨璃从药园后墙翻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山里头天黑得早，太阳一落，雾气漫上来，顺着山沟沟往上爬，把远处的殿宇楼阁逐渐遮住。
灯火从雾里透出来，一团一团的黄光，远远看着倒有几分温情的意思。
她沿着墙根继续往主峰方向移动，一路上又碰见几拨巡逻的弟子，都被她提前感知到，远远绕开。
天剑宗的巡逻排班还算严密，隔两刻钟就有一队人，手里都提着灵灯，光柱扫来扫去，照得地上的石头都清清楚楚。
墨璃趁着夜色摸到主峰东侧，那边有一片单独的院落，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还嵌了禁制符文，灵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墨璃一眼就瞅出来，这禁制品级不低，硬闯肯定触发警报。
她没急着进去，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头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院子里头有灯火，有人影在窗纸上晃。
墨璃眯着眼看了半天，门窗紧闭，院里没见着巡逻的弟子，但院门口蹲着两个守门的，坐那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墨璃清楚得很，谢鸢既然敢把墨沫带回天剑宗，肯定不会随便放在那个屋子。
所以她必须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找，不放过任何机会。
墨璃在老槐树后面蹲了小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
期间院子里头出来个弟子模样的人，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碗粥，还冒着热气，往东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院子里传出来一声哭喊。
声音不大，但是墨璃的耳朵尖得很，那声音有些像墨沫。
墨璃的手猛地一紧，差点就忍不住冲进去了。
那哭声断断续续，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后来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闷闷的几下之后就没了声。
墨璃的心揪成了一团。
不能冲动。
现在冲进去，就算把守门的两个杂鱼收拾了，也会很快引来那两个老登。
她不能让墨沫收到任何威胁， 必须万无一失。
她得等。
等到后半夜，等到守备最松懈的时候，然后摸进院子，找到墨沫，把人带出来，然后再慢慢跟谢鸢算账。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全压下去。
归墟吞天诀在体内转了一轮，灵力平稳地流过四肢百骸，浑身的燥热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镇定。
她又蹲回老槐树底下，把自己缩进树根盘结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夜色越来越浓，山风从谷底往上吹，吹得整片林子哗哗响。
天剑宗主殿那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巡逻队换了三班，脚步从院墙外头经过的声音也逐渐消失。
墨璃盯着那扇院门，目光没有丝毫移动。
她在等一个时机。
天剑宗的夜晚远比想象中要冷，墨璃蹲在老槐树底下，膝盖顶在胸口，整个人蜷成一小团，缩在树根盘结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山顺着领口往里钻，凉得跟冰似的。
她身上的衣服还没干透，妖鳄潭里泡过的那股子腥气被风一吹，散得满鼻子都是，她自己也嫌弃，但顾不上这些了。
她盯着那扇院门，眼睛都不敢眨，怕一错眼，里头就有什么动静她没听见。
后半夜的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先前那盏亮着的灯也灭了，窗纸上头一片漆黑，再没见人影晃过。
院门口那俩守门的换了一回班，换上来的是两个年轻的，看着比之前那俩精神点儿，但没过半个时辰，也坐那儿开始打盹了，一个仰着脑袋张着嘴，呼噜打得山响，另一个歪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是这个时候，墨璃知道机会来了。
她先是从树根底下慢慢站起来，腿麻得跟灌了铅似的，她咬着牙站直，脚在地上碾了碾，等血气活泛了才迈步。
没走正门，绕到院墙西侧，墙头上那层禁制符文还在幽幽地泛着光。
她蹲在墙根底下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这禁制布置得虽然品级不低，但范围只覆盖墙头往上一尺的区域。
也就是说，从墙根底下挖个洞钻进去，禁直反应不出来。
墨璃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刃，然后蹲在墙根底下，拿短刃沿着墙砖的缝隙慢慢凿，动作极轻，一下一下的，只弄出来一点儿沙沙声，比风吹落叶的声音还小。
砖缝里的灰浆年久失修，早就松了，三两下就被她抠开一块青砖。
她一块一块往下扒，把洞口扩到能容一个人钻过去的大小，然后侧着身子进去。
墙那头是一片杂草丛，草长得有半人高，踩进去软绵绵的，她连着翻了两个滚，落在草丛里。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安静。
四四方方一个小院，正北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看得出来平时没什么人走动。
东厢房的门窗紧闭，门缝里透出来一丝极淡的药味儿，墨璃鼻子灵，一闻就知道那是安神香的味道，掺了少量的迷魂草，专门用来让人昏睡不醒的。
墨璃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用迷魂草对付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想到这里墨璃的杀意又多了几分。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东厢房窗下，耳朵贴在窗纸上听了听。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小心翼翼地用短刃挑开窗栓，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往里看。
屋里头黑乎乎的，靠墙一张小榻，榻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墨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清了那个小小的轮廓，脑袋埋在被子底下，露出一撮软软的头发，发梢打着卷儿。
小孩儿侧躺着，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拴了颗小小的银铃铛。
那是墨璃去年在集市上给她买的，花了三钱银子，墨沫当时高兴得抱着她脖子亲了好几口，说娘最好了，银铃铛最漂亮了。
墨璃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她赶紧抬手捂住嘴，把喉咙里那声呜咽按回去。
还不能哭，当娘的不能哭。
墨璃把窗缝又推宽了几分，仔细看了看榻上的墨沫。
小孩儿睡得很沉，眉毛皱着，脸上有泪痕，眼泡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才累得睡过去。
被子只盖到胸口，下半截蹬在脚底下，一条腿露在外面，脚丫子冰凉，冻得微微发紫。
墨璃咬着牙，一点一点把窗户关上，退回到墙根底下蹲着。
找到墨沫就好，必须想个办法打开自己的空间，然后把墨沫放进空间。
所以在那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墨璃蹲在墙根底下，脑子转得飞快。
归墟吞天诀在体内缓缓运转，灵力绕着她经脉走了一圈又一圈。
墨璃抬眼看了看正北那几间正房，中间那间灯火虽灭了，但窗户里透出一丝灵气波动，里头有人，修为气息内敛但浑厚，至少是元婴巅峰。
东边那间是空的，西边那间锁着门，门上挂着铜锁，锁上刻了封禁符文。
墨璃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把铜锁上，眯了眯眼。
她没急着去动那把锁，而是把周围环境又看了一遍，确认院子里没有别的暗哨，才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草丛里，顺着来路从墙洞里钻了出去。
钻出墙洞的那一刻，她浑身紧绷的劲儿松了几分，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
她重新缩回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缓缓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被雾气遮得模糊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墨沫在里头，就在那间屋里，还好好地。
墨璃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仰头望天，胸口那口憋了整整半日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找到了。
找到就好！
脑子里正想着怎么把墨沫带出去，忽然一股细微的灵力波动，从她正前方的林子里涌过来。
那丝灵力波动一出现，她就感觉到了。
一瞬间，浑身的汗毛全炸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
她想都没想，整个人往旁边猛地一滚。
几乎在她滚出去的同一刹那，一道凌厉的灵力，擦着她方才靠着的树干劈了过去。
一脆响，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树冠轰然倒下来，枝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尘土扬起来，混着断枝碎叶，扑面而来。
墨璃在草丛里翻了三个滚，撞上一丛荆棘，刺刮过脸侧，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疼，脚尖一蹬地面，身形贴着地面往侧后方疾掠，眨眼间窜出去十余丈，藏进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她压着呼吸，把归墟吞天诀催到极致，浑身的气息收敛得一丝不剩。
灌木丛外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踩着落叶和断枝走过来，每一步都透着压迫感。
谁在那里？
是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听着年纪不算轻，至少四五十岁往上。
脚步声停在老槐树的断桩旁边，墨璃能感觉到一道神识从灌木丛上方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