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孙玄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吵醒叶菁璇，
走到院子里打了桶井水洗了把脸。
早饭还没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玄抬头一看，赵正已经站在门口了。
赵正这人踏实，办事有分寸，
平时从来没这么毛毛躁躁过。
“孙总，出事了。”
赵正脸色发白，喘着粗气，
“小王在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后脑勺磕在砖堆上，流了不少血。
工地上的人已经把他送医院了，
我跑回来跟你说一声。”
孙玄把手里的馒头往桌上一搁，
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叶菁璇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怎么了？”
“工地上出了点事，我去趟医院。”
孙玄从衣架上扯下外套，
顺手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扔给赵正，
“开车去医院。”
赵正接过钥匙转身就跑。
孙玄套上鞋，回头跟叶菁璇说了句：
“别担心，我去看看。”
叶菁璇追出来问要不要带钱，
孙玄拍拍兜：“带着呢，你忙你的。”
出了院门，车已经突突突地响着了。
赵正坐在驾驶座上，
孙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走，医院。”
赵正把车开得飞快，拐弯的时候轮胎吱吱响。
孙玄没说他，只是问：“当时什么情况？”
“今天早上开工，小王在三层脚手架上砌砖。
架子是昨天搭的，我检查过，没问题。
可今天早上风大，小王那组新来了个临时工，
干活毛手毛脚的，搬砖的时候撞了架子一下。
小王站的那块板子一头没绑牢，
人就掉下来了。”
“多高？”
“三米多，不到四米。”
赵正咬了咬牙，“底下正好是砖堆，
后脑勺磕在砖棱角上了。
我当时就在旁边，跑过去一看，
人已经昏过去了，血淌了一脸。”
孙玄没再问。
车子拐进医院那条街，
老远就看见医院门口围了几个人，
都是工地上的工人。
看见孙玄下车，几个工人围上来，
七嘴八舌地说着。
孙玄摆摆手：“都别急，人在哪儿？”
“急诊室，大夫正给看呢。”
孙玄快步走进去。
急诊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
小王躺在靠墙的床上，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脸色蜡黄，眼睛闭着。
一个年轻大夫正拿着听诊器在他胸口听，
旁边站着个护士在量血压。
“大夫，人怎么样？”孙玄走过去。
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听诊器：“你是家属？”
“我是他老板。”
“后脑勺磕了个口子，缝了七针。
脑震荡是跑不了了，
具体有没有颅内出血，得观察。
我们这儿条件有限，最好转到大医院看看。”
孙玄点点头：“那就转。
大夫，你给开个转院单子，
该用的药先用上，钱不是问题。”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开了单子。
孙玄走到床边，看了看小王。
这孩子才十九岁，去年刚退伍，
家里是农村的，穷得叮当响。
招工的时候赵正带他来的，
瘦瘦小小的一个，话不多，
但干活实在，从不偷懒。
孙玄还记得他第一次领工资那天，
把大部分钱都寄回了家，自己只留了五块钱。
小王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看见孙玄站在床前，嘴唇哆嗦了一下：
“孙……孙总……”
“别说话。”
孙玄按住他的肩膀，
“躺着别动。一会儿送你去军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没事……”
小王想撑着坐起来，被孙玄按住了。
“让你躺着就躺着。”
护士过来给小王打了一针止疼针，
又换了瓶盐水挂上。
赵正从外面跑进来：
“孙总，救护车联系好了，二十分钟到。”
孙玄点点头，让赵正去办转院手续。
他自己留在急诊室守着，
看着盐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小王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呼吸倒是平稳。
孙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走廊里那几个工友一直没走，
蹲在门口抽烟。
孙玄走出去问他们：“工地那边正常吧？”
“老李在看着呢，大伙儿都没心思干活。”
“停工就停工，安全第一。
你们几个回去跟老李说一声，
把所有脚手架都检查一遍，
有问题的全拆了重搭。
明天再停一天，工资照发。”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
那个年纪大的咧开嘴笑了，
“孙总，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孙玄摆摆手，让他们先回去。
救护车来了之后，他和赵正跟着去了。
军医院比刚才的医院大得多，
挂了急诊，做了ct。
等结果的时候，孙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点了根烟。
赵正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赵正。”
“嗯？”
“那个临时工，是谁招进来的？”
赵正沉默了一下：“是我招的。
他是我一个战友的弟弟，刚从老家过来，没地方去。
我想着工地上缺人，就让他先干着。”
孙玄抽了口烟，没说话。
赵正又低下头去，手指头绞在一起：
“孙总，这事怪我。
我检查脚手架的时候没仔细看，
那块板子一头松了我没发现。”
“你确实有责任。
但不是主要的。
干活的人自己也得注意安全，
那个临时工不懂规矩，
你没把他带好，你也有错。
回头把工地上所有人都重新培训一遍，
安全的事，不能马虎。”
赵正点点头：“我记住了。”
ct结果出来了，大夫说颅内有轻微出血，
但量不大，暂时不用手术，保守治疗观察。
孙玄松了口气，办了住院手续。
小王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已经醒了，
看见孙玄还在，眼眶一下子红了：
“孙总，对不起，耽误活儿了……”
“你给我闭嘴养着。”
孙玄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活儿没了可以再干，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你才十九，还没娶媳妇呢，
出点事你爹娘怎么办？”
小王不说话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孙玄从兜里掏出手绢递过去：
“行了，别哭了。
好好养着，医药费公司出，工资照发。
等你好了，还得回来干活呢。”
小王接过手绢胡乱擦了把脸，
使劲点了点头。
孙玄在医院待到下午才走。
走之前交代赵正留下来守着，
又给医院留了一笔钱，
让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他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