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宏德帝端坐御案之后，垂眸凝神批阅堆积的奏折，殿内静谧无声，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入殿，躬身低禀：“陛下，福王殿下至宫外候见。”
宏德帝头也未抬，淡淡吐出一字：“宣。”
殿门轻启，朱启铭整肃衣襟，步履从容步入殿中，端端正正跪伏在地：“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宏德帝搁下手中朱笔，抬眸看向阶下皇子，神色稍缓，温声道：“起身落座。来人，赐茶。”
“谢父皇。”
福王起身，依礼坐于旁侧宫椅之上。小太监奉茶上前，轻置茶盏，躬身悄声退下。
待殿内重归安静，宏德帝才缓缓开口问话，语气平淡，却暗藏审视：“铭儿，当初你在福建查办贪腐大案，主犯落网之后，尚未追彻赃银便先行回宫，是何缘由？”
福王心下一凛，骤然警觉。
他离闽回京已有几日，如今父皇特意追问，必然是抄家出了极大纰漏。
他定了定神，从容据实回禀：“回父皇，彼时孟铮及两名布政使尽皆拿捕归案，罪证确凿，大案已然告破。后续追赃、录供、收尾诸事，儿臣尽数托付钦差秦大人接手处置，故而先行回京复旨。莫非……闽地一案出了差错？”
宏德帝并未作答他的疑问，话锋一转，继续追问：“你在闽时，可曾亲阅账册？一共几类？”
朱启铭不敢隐瞒，恭敬细禀：“回父皇，儿臣粗略查看过。但仔细核查后，账册共分三类。其一，福建布政使司五年总账，共计三百余册；其二，各州、府、县五年收支细册，八百余册；其三，地方富商与官员往来私账，一千余册。
所有账册尽数装箱封存，由锦衣卫先期押送回京，算着脚程，不出半月便可抵京。”
宏德帝眸光微沉，再问：“你既看过账册，可知这群闽地官员，历年贪墨总额约莫多少？”
“账册繁杂浩巨，非数人可一时核算完毕。”朱启铭垂首答道，“儿臣恐中途核算疏漏、节外生枝，便全数封存带回，预备回京集结账房统一彻算。
但从十几名涉案富商审讯供词来看，仅数年之间，上缴孟铮一众官员的赃银，至少逾千万两。”
千万两赃银！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宏德帝微蹙眉头，默然思虑片刻，沉声再问：“当日收缴账册，除了你、秦钦差、郭佥事，还有何人经手看过？”
朱启铭应答严谨：“回父皇，每一批账册收缴之后，皆是我三人当面核验、共同封存，统一存入当地驻军大营，由驻地参将率数千兵士严防看守。
儿臣恐军中藏有官员内应、暗中损毁账册，又特派心腹亲信昼夜轮守，全程盯防，未曾假手外人。”
宏德帝闻言，神色微缓，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查案本就该这般谨慎，防人破坏、防人舞弊，你做得稳妥。”
他稍顿，随即降下口谕：“十日之后，你亲自秘密带领京中两千护卫，出城五十里接应账册押运队伍。务必确保所有账册完好无损、安然入宫，不得有半分差池。”
“儿臣遵旨！”朱启铭肃然起身，躬身领命。
见他行事沉稳、办案得力，宏德帝脸上褪去先前的审视严肃，语气温和下来：“铭儿，此番福建大案能顺利告破，你居功至伟。既有功绩，便该有赏赐，你且说说，想要什么？”
朱启铭垂首拱手，谦逊回道：“为父皇分忧、为朝堂除弊，乃是儿臣本分，不敢恃功邀赏。”
“有功便是有功。”宏德帝淡淡一笑，语气坦荡，“你是朕的皇子，更不能无功埋没。只管直言。”
听出父皇语气松弛、心怀悦纳，朱启铭心头几番挣扎，终是鼓起勇气，抬眸又迅速垂首，神色带着几分少年羞怯与郑重：
“父皇，儿臣离京之前，曾偶遇一女子，心念难忘、日夜挂怀。今日斗胆，想求父皇一桩恩典，成全儿臣心愿。”
宏德帝眼底含趣，含笑问道：“哦？世间何等女子，竟让朕的皇子不惜以功绩求赏，只为求娶？”
朱启铭耳尖微热，低声如实道：“是阳武侯府嫡长女。”
宏德帝闻言微怔，稍作沉吟，徐徐开口：“可你府中已有正妃。你如今求娶，按礼制只能屈居侧妃，这般名门嫡女，委身为侧，岂不是委屈了人家？”
“儿臣心悦她入骨，不在乎名分高低，只求能娶她入府、朝夕相伴。”朱启铭语气恳切，字字真诚，“还望父皇成全，赐儿臣一纸婚旨。”
宏德帝看着他一片赤诚，唇角缓缓扬起，温声准奏：“既然吾儿心意笃定，朕便成全你。着礼部择定吉日，拟旨前往阳武侯府，赐婚便是。”
朱启铭大喜过望，当即双膝跪地，郑重叩首谢恩：“儿臣谢父皇隆恩！”
宏德帝抬手淡淡挥袖，示意朱启铭退下。
待殿门轻阖、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才挂在帝王唇角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尽数褪去。
他垂眸凝坐，指尖不住捻动掌中一串沉香佛珠，颗颗沉木香润，在指间缓缓周转摩挲。殿内寂然无声，他眸光沉沉，敛尽温情，深深陷入思虑之中。
次日，忠勇伯府老伯爷便收到徐若宣遣心腹嬷嬷送来的密信。
信中言道：闽地一案尚未移交刑部，梁老大人至今未曾得见相关脉案卷宗。往后倘若供词之中牵涉钱金安，必会第一时间传讯告知伯府。
老伯爷阅罢密信，心中所想果然应验。陛下是要等一众主犯押解抵京，再将全部人证物证、口供卷宗一并交付三司处置。
数日后，长春宫内。
贤妃听闻福王竟主动向陛下求赐婚，怒火难遏，抬手便将一只玉色茶盏狠狠掼落在地。瓷盏碎裂之声刺耳，她厉声斥道：“实在糊涂！本宫早便料到他死心不改，如今竟公然表露心迹，必会引得皇后与太子侧目留意，这般行事，愚不可及！”
殿内侍奉的贴身宫人、年长管事婆子个个屏息敛气，连大气都不敢喘。贤妃素来性情隐忍，极少动怒，此番是真被福王的举动给气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