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沈丽君只觉心头隐隐发虚，四肢酸软乏力，身上漫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倦怠，便起身向老太太辞宴，打算带着徐瑞先行回宣徽堂歇息。
老太太深知她产后根基虚损，素来畏寒，连忙叮嘱随行的丫鬟婆子：“夜雪路滑，寒气深重，务必好生护着大夫人与小公子，步步都要仔细。”
云瑶、云月见状便欲起身相送，沈丽君轻轻摆手：“外头风雪凛冽，不必来回奔波，你们留在厅中与众姐妹尽兴便是。”
二人方才乖巧应下。
青莲上前，细心为沈丽君系紧狐皮披风的系带，撑开油伞稳稳护在身侧，替她隔绝漫天落雪。一行人踏着积雪，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
行至廊下转角幽暗之处，忽听得檐下避风的地方，传来三名婆子压低的闲谈之声。
其中一人轻声叹道：“如今大夫人的沈府，真是圣眷优渥至极。听闻大夫人的二兄长本在丁忧守孝，圣上竟破例夺情，上月便召他即刻复起，奔赴西北执掌数十万大军，这般恩宠，放眼京城亦是罕见。”
“丁忧”二字骤然入耳，恰如惊雷轰然炸响在耳畔。
沈丽君浑身猛地一僵，面上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她骤然转头望向青莲，眼中震颤难掩。
青莲立时会意，快步转过廊角，面色凛然，扬声诘问：“你们是哪处当差的？竟敢当值偷闲、妄议外府世家！方才所言沈府丁忧之事，究竟是何人离世？！”
三名在檐下避雪闲谈的婆子猝不及防，被当场撞破私语，又见来人是宣徽堂掌事大丫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垂首躬身赔罪。
青莲面色沉冷，语气带着厉色：“据实回话，若是半句虚言，绝不轻饶！”
一名婆子战战兢兢回话：“回姑娘，我等奉命巡看廊下灯火，因风雪太大，才暂在此处避寒歇息，绝非有意懈怠……”
“少扯闲话！”青莲厉声打断，“方才所说沈府丁忧，到底是谁亡故？！”
另一婆子垂着头，声音发颤：“……回姑娘，沈府沈老太太，今年七月便已仙逝。沈府所有在外子弟尽数返京丁忧守孝，此事京城人人皆知。姑娘……竟不曾听闻？”
一语落地，青莲浑身冰凉，心头大骇。
沈丽君踉跄上前几步，声音剧烈发颤，字字破碎：“你们……你们说谁走了？”
三名婆子回头见大夫人亲自到了跟前，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大夫人恕罪！奴婢们妄言多嘴，求夫人开恩饶恕！”
沈丽君双目赤红，心神大乱，逼声再问：“告诉我！你们所言，可是真的？！”
青莲连忙上前搀扶，急声劝抚：“夫人莫慌！不过是下人闲言碎语，未必作数！咱们先回宣徽堂歇息，待宴席结束，问明大老爷便知真假！”
沈丽君猛地抬手推开青莲，眼底痛急交加，压抑着怒意沉声吩咐：“你们三个，今日若是敢欺瞒主上，我便治你们妄传丧讯、惊扰主母之重罪！”
三名婆子吓得浑身抖若筛糠，连连磕头不止，其中一人颤声哭禀：“奴婢万万不敢欺瞒主母！沈老太太七月仙逝，满城皆知，绝无半句虚言！”
最后一句话落，彻底击碎了沈丽君心底仅剩的侥幸。
她只觉脑海轰然空白，天地骤然旋转，心口剧痛翻涌，浑身气力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眼前骤然一黑，身躯软软向后倒去。
“夫人！”
青莲与随行婆子大惊失色，连忙伸手稳稳托住晕厥坠落的沈丽君。
青莲声音剧变，厉声疾喝：“速速去禀报大老爷！即刻请太医入府！留下两人严加看管这三名婆子，不许她们走动半步！其余人随我护送夫人回宣徽堂！快！”
风雪簌簌落满廊檐，方才满堂团圆欢语犹在耳畔，转瞬之间，岁末盛喜，一朝崩塌。
一行人急匆匆踏着积雪赶往宣徽堂，雪地之上踩出一串凌乱湿印。廊下跪着的三个婆子面如死灰，瘫在雪中瑟瑟发抖，两名粗使婆子奉命守在一旁，厉声呵斥，不许她们稍动。
不多时，一名小丫鬟脸色惨白，急步奔入花厅，向内席的老太太跪地禀报：“老夫人，不好了！大夫人方才在廊下听闻几个婆子闲话，一下子晕过去了！”
“什么？”
外席的徐承骁几乎第一时间便霍然起身，案上杯中美酒倾洒而出，他却浑然不觉，眉宇之间瞬间凝起寒意。
老太太手中的银筷当啷落地，脸色骤然一变：“好好的怎会骤然晕厥？快，速速去请太医！”
老伯爷放下酒杯，沉声吩咐：“承骁，你先过去照看。即刻差人去请谢太医，若是他不在府中，便直接去宫中请他前来。另外，把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婆子先行锁起，仔细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审问，待之后再行处置。”
“是，父亲。”徐承骁拱手应下，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锦袍下摆扫过地面，步履急促。
一旁的李文秀放下手中酒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随即压了下去，面上只故作担忧，轻声叹道：“好好的除夕之夜，偏偏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大嫂究竟听到了什么闲话……”
姚姝微微蹙眉，并未接她的话，只转头安慰老太太：“母亲不必太过忧心，大嫂本就产后体虚，许是方才在风雪之中一时气血逆乱才骤然晕过去，太医看过便知分晓。”
老太太手扶额头，心神不宁，哪里还坐得住继续赴宴，当即吩咐喜儿：“老身也要去宣徽堂看看。”
徐承怀与徐承礼连忙上前搀扶老太太，一路护送她赶往宣徽堂。云瑶、云月与徐璟听闻母亲晕厥，也急忙起身，朝着宣徽堂快步奔去。
另一边，徐承骁一路疾行赶到宣徽堂。内室丫鬟早已将沈丽君安置在床上，褪去她身上沾雪的披风，厚厚盖上锦被，数只暖炉摆在床边烘着，屋内暖意升腾。方锦正立在床边，为沈丽君搭脉诊视。
青莲守在床侧，见徐承骁入内，连忙屈膝行礼，低声回话：“大老爷。”
夫人现下如何？”徐承骁快步走到床前，俯身看向床上的沈丽君。
沈丽君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全无血色，唯有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虽弱，却尚平稳。
“方才已经掐过人中，只是夫人至今未醒。”青莲低声回话，又将廊下发生之事细细道出，“夫人行至转角处，听见婆子闲谈，说起沈老太太已于七月仙逝，沈府子弟尽数回京丁忧……夫人追问几句，得知实情，便当场晕厥过去。”
徐承骁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他静立一旁，等候方锦诊脉完毕。片刻之后，方锦微微蹙眉收起脉枕，低声上前禀报：“大老爷，大夫人骤然遭受重创，心神惊悸，方才晕厥。奴婢这便为夫人施针醒神！”
徐承骁满眼忧色，轻轻颔首，侧身让开位置，便以方锦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