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年三十，大雪漫落，漫天琼瑶尽覆京城。沿街铺面尽数阖扉歇业，长街空旷，路人绝迹，唯有凛冽寒风卷着碎雪，簌簌穿街过巷，满目岁末清寒。
忠勇伯府后院花厅之内，灯火通明，内外两桌宴席齐齐铺陈，专为阖家守岁团圆。
沈丽君今日身着厚实锦缎冬袄，头上梳得规整鬏髻，外覆一袭貂鼠卧兔儿御寒，最外头罩着件整幅狐皮裁制的厚重披风，严严实实自肩头裹至足踝，挡尽腊月寒雪。奶娘紧随身侧，怀中稳稳抱着未满半岁的徐瑞，一行人踏雪前行，奔赴花厅赴这一年一度的除夕家宴。
将至花厅门前，便见云瑶、云月立在廊下静静等候，专迎她与幼弟。沈丽君见两个女儿竟冒着风雪寒凛在外立候，眉心微蹙，温声嗔嘱：“你们怎的站在外头？风雪刺骨，仔细染了风寒。”
云瑶温婉含笑回话：“女儿在厅内坐着也心不安稳，便出来迎迎母亲。六妹妹见我出来，也跟着一同候着。”
云月小脸冻得透着薄红，仰起小脸坦然道：“母亲放心，孩儿日日习武，身子强健，不惧严寒。”
沈丽君无奈柔叹：“快随我入内避寒。”
云瑶伸手接过奶娘怀中的徐瑞，率先踏入暖意融融的花厅；云月则亲昵挽住母亲手腕，相伴入内。
厅中老太太、二夫人、三夫人早已落座等候，专待沈丽君到齐开宴。待沈丽君褪去满身风雪的狐皮披风，老太太即刻吩咐喜儿上前，换下她手中微凉的汤婆子，重新递上一只烘得滚烫的暖炉，又命人将她落座的椅子铺垫预先焐暖，万般细致，唯恐大儿媳受寒不适。
随后老太太示意云瑶将徐瑞抱至跟前，垂眸细细端详襁褓稚儿。见他皮肉雪白、眉目圆润，养得极为康健，老人家眼底笑意层层漾开，欢喜得合不拢嘴。
外席的老伯爷素来心系嫡孙，听闻幼孙已然在此，当即吩咐奶娘将徐瑞抱来一见。
老伯爷亲自俯身，小心翼翼从奶娘手中接过襁褓。往日威严沉肃、极少露笑的面容，此刻尽数化开凛冽，眼底盛着融融慈暖。他低声喃喃自语，字字皆是由衷欣慰：“我徐家，又添一嫡孙。”
院外隐约飘来零星爆竹脆响，岁岁辞旧，烟火人间。可于他而言，怀中这小小一团骨肉稚婴，便是今年岁末最珍贵、最圆满的年礼。
徐承怀、徐承礼兄弟二人相继取出压岁荷包，轻轻置于襁褓旁，口中句句皆是福禄吉祥的祝语。徐琛率领一众孙辈围拢而来，齐齐俯身打量这位最小的十二弟。
徐瑞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澄澈眼眸，懵懂四顾张望，忽而小嘴一弯，甜甜绽开一抹软萌笑意，天真无邪的模样，瞬间暖了满堂人心。
徐承骁立在一旁，望着幼子乖巧可爱的模样，冷峻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唇角悄然扬起浅淡笑意。
一旁的徐璐默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百般滋味辗转。每至年节休课之时，父亲方才遣人接他归府，细询课业进退，待他素来守礼持重，却从未对她露出这般发自心底、温柔缱绻的笑意。
众人逗弄稚儿片刻，老伯爷方命奶娘将徐瑞送回内席，随即朗声宣告开宴。
奶娘将徐瑞抱归席前，老太太方才探身，正要亲手接过，姚姝已然起身含笑上前，小心翼翼将襁褓接在怀中。她垂首细细打量稚儿眉目，唇角噙着温和笑意，轻声赞道：“十二哥儿活脱脱便是大哥年少模样，眉目灵秀，将来定是天资卓绝，或是状元之才也未可知。”
沈丽君浅笑应声：“借三弟妹吉言，但愿瑞儿将来能踏实向学，不负期许。”
姚姝越发和气：“大嫂好福气，膝下儿女个个姿容出挑、品性端良，十二哥儿日后长大，必是玉树临风、前程可期。”
说罢便令贴身丫鬟取来早已备好的压岁荷包，递与襁褓中的徐瑞。
沈丽君连忙道谢：“又劳三弟妹破费，我替瑞儿多谢婶婶疼爱。”
姚姝客气两句，小心将孩子交还奶娘。
一侧的二夫人李文秀缓缓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针脚精巧、纹样雅致的压岁荷包，轻声道：“愿十二哥儿岁岁安泰，福禄绵长。”
奶娘抱着徐瑞屈膝福礼致谢。
沈丽君再度道谢，李文秀却淡淡含笑，一语双关：“大嫂客气了，嫡脉子孙昌盛，原是咱们伯府的福气。”
字句温和，内里却暗藏讥讽，隐隐暗讽府中重嫡轻庶、偏宠长房嫡系。
沈丽君听得通透，却只默然不语。除夕团圆佳节，她不愿为此等暗藏机锋的闲话坏了心境、惹了纷争。
上首老太太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伯府从来一视同仁，看重每一位徐氏子孙。琛儿今年已然十六，二媳妇也该上心为他择一门妥当亲事，老身还盼着早日抱曾孙。”
李文秀闻言心中暗喜难掩。
她夫君上月蒙圣恩钦点入内阁听用，虽暂无实权，却是青云之始，前途坦荡。如今京中不少高门世家早已暗中托人递话，意欲与二房结亲，二房门第已然水涨船高。这一回，她定要为徐琛择一门能助仕途、撑门面的上好亲事。
她当即应声：“老太太所言极是。儿媳打算正月拜年走访之际，细细物色，为琛儿挑一位稳妥良配。”
老太太微微颔首，温声提点：“京中名门淑女众多，不必苛求门第显赫，择一位贤良淑德、持家本分、门第相当的便足矣。老话道高门嫁女，低门娶媳。琛儿性子敦厚纯良，太过高攀权贵、或是性情精明强势的女子，反倒未必是良缘。”
李文秀心底却全然不以为然，只当老太太轻视二房、刻意打压自家儿子前程，当即辩驳：“老太太，正因琛儿性情太过安分守己，才更该择高门联姻。一来可借岳家势力助推仕途，二来能得贤内助打理家事。儿媳我素来疏懒，琛儿身边，正该配一位勤谨聪慧、能撑得住门户的媳妇。”
老太太见她固执己见、听不进半句劝言，便不再多语。终究是她亲子，为人长辈，点到为止即可，遂敛了提点之意，只端坐含笑，默然不语。
沈丽君见状适时缓和气氛，温声劝道：“母亲，外头风雪严寒，您趁热饮一碗竹笋山参鸡汤暖暖身，凉了便不易运化。”
姚姝连忙起身，亲手为老太太盛汤，恭敬奉至案前。
老太太含笑吩咐：“你们也都落座，趁热用膳，莫负这团圆宴席。”
三位儿媳齐齐应诺，各自归座。
下首，云瑶领着一众妹妹齐齐举杯，躬身敬祝：“祝祖母岁岁安康，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老太太笑意满颜，即刻命喜儿分发压岁钱。众姐妹依礼起身，屈膝谢恩。
云月与云笙盏中皆是清甜梅花汤，并无半分酒意。云月浅抿一口，只觉滋味清淡寡然，远不及桂花酒酿醇厚香甜。
云瑶瞧出她心底小小心思，悄然俯身，贴在她耳畔低声道：“六妹妹，我悄悄为你留了一小壶桂花酒酿，稍后宴席散了，你来清宁阁，姐姐陪你小尝几口，切记不可贪杯。”
云月眼眸瞬间一亮，乖巧轻轻点头。
席间姐妹笑语盈盈，互相敬酒闲谈，满堂暖意融融，一派岁末祥和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