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老太太择定上好黄道吉日,命府中官媒亲往姜府提亲。
姜府当即收下礼帖,应允婚约。
随后老太太严守勋贵礼制,令官媒先行互换两家庚帖、占卜吉凶,一步步走完纳采、纳吉全套礼法流程。层层规矩落定,徐、姜二府婚约彻底敲定,再无转圜余地。
数日午后,宣徽堂内室暖煦融融。
沈丽君斜倚软榻静养,徐云瑶、徐云月姐妹侍立身侧,闲谈府中近日琐事,话锋渐渐落在徐琛那桩既定婚约之上。
沈丽君轻轻一叹,眸含唏嘘:“世事变迁难料,谁能想到,昔日张扬跋扈的姜家三女姜微,日后竟会入我忠勇伯府,做琛儿的妻室。”
云瑶眸色沉沉,冷声开口:“这两年姜微极少在外走动,想来是当年宴席一事流言四散,姜家面上难堪。姜夫人心中清楚她女儿心性歹戾、行事放肆,故而将她拘锁府中闭门束养,不许再出外惹是生非。”
“可天性难驯,岂是拘养两年便能更改?”沈丽君微微摇头,眉宇间隐有忧色,“外在礼数学得再周正,骨子里骄纵蛮横的本性根深蒂固,终究难改分毫。”
一语勾起旧事,当年宴席之上,姜微姐妹蓄意作恶、险些毁去她容貌的刻骨恨意,瞬间涌上云瑶心头,眉眼间覆上一层愤愤郁色。
一旁徐云月心思细腻,瞬间察觉二姐心绪低落,轻声关切:“二姐,你是不是想起从前之事,心中不快?”
云瑶坦然颔首,胸中郁结难平:“嗯。当年我险些被她们毁去容颜,落得终身残缺。如今一纸婚约定下,她们摇身成了姻亲,日后同住一府、朝夕相见,我还要恭敬唤她一声二嫂。这般欺辱压在心底,当真如何甘心?”
沈丽君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撑起身躯叮嘱,“瑶儿,你八月便要及笄,怕是来年正月便嫁入成国公府,终身大事在即,正是步步谨慎、立身守礼之时。如今府中姻亲既定,万万不可再生是非、妄动意气,耽误自己一生安稳。”
见母亲急色满面,恐她牵动体弱旧疾,云瑶连忙敛尽戾气,温声安抚,坦言只是一时气郁,心中自有分寸,绝不会任性生事。
沈丽君见女儿懂事,方才稍稍安心。一室暖静,只余无声叹息。圣意定姻,世事无常,一纸婚约,终究牵绊了小辈半生缘、阖府人心思。
时序转入四月初,沈府遣人过府传话,沈老将军明日将亲临伯府,探望久未归省、体弱多病的女儿沈丽君。
沈丽君听闻消息,心头又喜又忧。喜的是一年有余久未见老父;忧的是母亲新逝,不知父亲近来身体何如,再加自己缠绵病榻、身子孱弱,唯恐老父见了自己这般模样,徒增忧心。
徐承骁柔声宽慰:“明日我便向衙中告假,整日在家候着岳丈。岳丈体魄硬朗,阅历深沉,见过无数风浪,断然不会轻易惊忧。晚间我便吩咐孩子们暂且停了课业,明日齐聚宣徽堂,好生拜见外祖父便是。”
沈丽君心绪稍安,缓缓颔首应下。
次日清晨,徐承骁早早立于西侧门等候。不多时,远处一队人马策马而来,行姿规整、气势凛然。
徐承骁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小婿恭迎岳丈大人光临。”
沈老将军身姿挺拔如昔,利落翻身下马,伸手稳稳扶起徐承骁,语气温和:“久未见阿君,心中日夜挂念,故而冒昧前来叨扰伯府,还需劳你父亲多多包涵。”
“岳丈言重了。”徐承骁恭顺回话,“家父听闻岳丈将至,早已在书房静候多时。”
说罢,他即刻吩咐门房安置马匹随从,正要引沈老将军入府,却被沈老将军抬手拦下。
“且慢。”沈老将军微微一笑,侧身示意身后,“我此番入府,特意带了一人,为你引荐。文嫂,上前见过徐姑爷。”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缓步走出一名女子。
她年约三十出头,身姿高挑劲捷,筋骨紧实匀称,是常年习武、驰马边关练就的利落体态,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娇软。经年西北风沙淬炼,她肌肤呈温润蜜麦色,肌理紧致干净,不见半点脂粉娇态。
眉目开阔端正,眉峰平直锋利,一双眼眸沉静如渊、亮若寒星,看人审慎有度、不卑不亢。左眉侧隐着一道极淡的旧箭伤痕,浅若细纹,不细看几乎无从察觉,悄然衬出一身边关风霜阅历。
一头乌黑长发尽数高束,仅一支素铁簪牢牢绾定,清简利落。身上着一身藏青窄袖短袄,外罩一件耐磨薄毡比甲,袖口、手肘处皆缝有加固厚布,是常年操练磨洗的痕迹。腰间束一条宽厚牛皮鞶带,利落束起劲挺腰身,带侧悬一柄短匕、一只素色伤药布囊。下着紧腿布绔、缠布护腿,足蹬软底牛皮战靴。
通身衣饰朴素无纹,干净凛冽,静立时身姿稳凝,步履轻捷,自带边关武人独有的沉敛气场。
文九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线清亮干脆,无半分拖沓柔媚:“民妇文九秋,拜见徐大人。”
徐承骁温声抬手:“不必多礼。文嫂何时抵的京城?”
“民妇四日前便已到京。”文九秋回话简洁利落,“承蒙沈老将军与沈四参将挽留,在沈府小住数日,今日方才随老将军前来贵府。”
沈老将军在旁缓缓解释:“九秋的养父,是我昔日同袍故友。她夫君原是老四营得力将领,三年前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此番便特意带她前来。”
徐承骁闻言心中了然,知晓是忠烈遗眷、同袍旧故,心底顿时多了几分敬重。当即抬手做请,引众人入府。
行至垂花门处,早有管事婆子躬身候立。徐承骁吩咐道:“你引这位贵客先去宣徽堂拜见大夫人,告知夫人一声,岳丈大人稍后便至。”
管事婆子恭声应诺,侧身引着文九秋往后院而去。徐承骁则继续引路,伴着沈老将军径直前往老伯爷书房。
一路穿廊过榭,行至宣徽堂院落。
今日沈丽君特意早早起身,让丫鬟打理妆容、薄施粉黛,勉强衬得面色温润些许,随后被丫鬟搀扶端坐正厅,静心等候老父到访。
徐云瑶携徐璟立在一侧,徐云月静静侍立旁侧,奶娘则抱着半岁有余的幼儿徐瑞,满室安静规整,专候贵客。
不多时,丫鬟入内禀报,裘嬷嬷引着外来贵客至院外。
沈丽君即刻应声:“快请进来。”
裘嬷嬷领着文九秋缓步踏入正厅,躬身回禀:“大夫人,此乃沈府亲家老爷带来的贵客。”
文九秋闻言,即刻上前一步,端端正正敛衽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无寻常妇人屈膝缠绵之态:“民妇文九秋,拜见大夫人。”
见来人正是闻名已久的边关武师,沈丽君眼底掠过一抹惊喜,温声笑道:“原来是文娘子到了,真是稀客。不知你何日到的京城?四嫂怎也不提前派人通传一声?”
一旁的徐云月望见来人,知晓这便是自己期盼已久的习武师父,一双澄澈的眸子瞬间亮闪闪的,满是欢喜。徐云瑶与徐璟对视一眼,皆是含笑望着妹妹,由衷为她得偿所愿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