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眉眼澄澈、沉静乖巧的云月，沈敖一时微微恍惚，恍惚间竟似看见了五岁那年、一身利落英姿、立在自己身前的沈丽君。他心中微动，温声开口：“月儿，听闻你自幼喜爱习武，三岁便心生向往，如今你四舅父已然为你寻得良师文九秋入府授艺。你既得机缘、得长辈成全，便要潜心勤学、持之以恒，切莫懒惰懈怠，辜负众人一片苦心。”
云月乖巧垂首，声音清亮端正：“月儿多谢四舅父、四舅母费心，亦谢外祖父教诲。外孙女定当勤勉习武、日日精进，绝不半途松懈。”
见三个孩子应答得体、心性端正，沈敖心中宽慰，含笑道：“外祖父今日入伯府，特意备下一箱物件作为你们的礼物，早已让人抬至偏院厢房。你们且退下，自行去看看吧。”
三兄妹闻言眼底皆露喜色，齐齐向外祖父、父母行礼，恭恭敬敬告退离去。
孩子们散去后，沈老将军又朝奶娘抬手示意：“把我的小外孙抱来我瞧瞧。”
奶娘连忙上前，恭敬将徐瑞抱至近前。沈敖伸手稳稳接过襁褓徐瑞，细细端详半晌，眉眼软糯，惹人疼惜。望着这女儿九死一生换来的孩儿，轻声叹道：“你是你母亲拼了半条性命换来的孩儿，来日长大，定要好好孝顺母亲。”
沈丽君听得心头一暖，眉眼温柔含笑：“爹爹，瑞儿尚且年幼，哪里听得懂这些。”
沈敖闻言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块温润无瑕的上等和田暖玉，轻轻妥帖放入徐瑞衣襟之内，随后小心翼翼将孩子交还奶娘，轻声吩咐：“好生看护小公子，抱回房中歇息吧。”
奶娘恭敬行礼，抱着徐瑞悄然退下。
转瞬之间，正厅之内只剩沈敖、沈丽君、徐承骁三人。
沈敖望着病弱憔悴的女儿，语气极尽温和：“阿君，往后府中庶务不必太过操劳，安心静养身子便是重中之重。”
他半生戎马，素来不善温软言辞，所有牵挂与疼爱，皆藏在简洁叮嘱之中。
沈丽君心头暖意翻涌，轻声反问：“女儿晓得。只是爹爹的旧膝伤、身上历年创伤，天寒时可还会反复疼痛？”
“为父身子硬朗，无碍的。”沈敖轻轻摆手，温声道，“为父不能时常来探望你。你在伯府若遇难处、受人委屈，只管传信于我。天大的事，有为父替你撑腰做主。”
一句话落地，沈丽君积压许久的委屈与酸涩尽数翻涌，眼眶瞬间泛红，执帕轻拭眼角，轻声哽咽：“是女儿不孝，不能常归沈府侍奉爹爹，反倒要爹爹时时挂怀惦念。”
沈敖最见不得女儿落泪，连忙温声安抚：“莫哭莫哭，你身子孱弱，最忌心绪感伤、动气伤身。”
一旁徐承骁亦轻声劝慰：“阿君，岳丈难得入府一趟，切莫伤怀落泪，好好陪岳丈闲话片刻。”
沈丽君敛去泪意，轻轻颔首：“夫君说得是，是妾身失仪了。”
稍定心神，沈敖关切追问：“你如今汤药可还日日服用？太医可有言说，还需静养多久方能彻底好转？”
沈丽君轻声应答：“谢太医时常为女儿调换药方调理，言说只需安心静养一两年，便可慢慢恢复如初。”
这话虽是宽慰之辞，沈丽君心中却隐隐清楚，自己此番重伤亏空，怕是再难痊愈。
身侧的徐承骁听闻此言，心口骤然剧痛酸涩。他心知谢太医是怕妻子得知实情、心绪崩塌有碍养病，才刻意隐瞒真相、委婉宽慰，实则妻子大损根本，余下光阴不过短短一两载。
沈敖不疑有他，只当是女儿体虚难养，郑重叮嘱：“谢太医医术卓绝，所言定然不虚。你只管静心配合诊治，好生休养，切勿思虑过重。”
言罢，他缓缓起身决意告辞：“为父不便久留后宅，今日看过你、知晓你近况，心中已然安稳。我这便回沈府，你不必起身相送，好生卧床歇息。让承骁代为相送即可。”
沈丽君闻言满心不舍，诧异抬眸：“爹爹才刚到府片刻，怎的这般急切便要离去，不再多陪女儿片刻？”
沈敖温柔按住欲起身的女儿，轻声安抚：“我是外男，久居内宅不合世家礼数。能亲眼见你一面，我已然知足。你乖乖听话，即刻回房安卧静养。”
沈丽君万般不舍，终究只能轻轻点头应允。
沈敖不再多留，转身与徐承骁一同步出正厅。院外，云瑶、云月、徐璟三人早已肃立等候，齐齐躬身，恭送外祖父离去。
夜间寿宁堂内室灯火阑珊。
下人早已将白日宣徽堂前、徐承骁当众下跪请罪一事细细报与老伯爷知晓。
老伯爷听罢，面色微沉，语气含着几分温怒：“沈老匹夫，无端苛责也就罢了，偏要当着满府小辈、满堂下人，步步紧逼，逼得我儿当众下跪！未免太过得寸进尺。”
老太太心中亦是疼惜儿子，却终究顾着两家姻亲情面，轻声宽慰：“亲家翁不过是护女心切。阿君身子亏空至此，他心中痛惜难平，难免一时失度。再者，他亦是借机敲打伯府，告知阖府上下，纵使女儿体弱多病，徐家亦不可轻待半分。”
老伯爷眉宇未舒，微微冷哼：“长媳嫁入伯府近二十载，我徐家上下何曾亏待过她？老大更是事事护她、处处迁就，这般维护，反倒落得个被当众折辱的下场！”
老太太无奈浅笑，徐徐劝道：“长媳为大房绵延子嗣、屡次伤身受累，于伯府有功有德。亲家翁难得入府一次，今日未曾留膳便匆匆离去，说到底，也是咱们徐家礼数不周，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老伯爷心气难平，不愿再多言，拂袖转身，径自往前院书房而去。老太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唯有轻轻一叹，无可奈何。
次日天刚破晓，卯时方至。徐云月依着文九秋定下的规矩，准时起身梳洗，带着丫鬟小圆与小鱼去往寿宁堂旁的练武房，准备晨间课业。
熟料推门入内，文九秋早已立身屋中，一招一式沉稳利落，独自演练掌法，松筋活骨、晨练许久。
云月连忙放轻脚步上前，恭敬垂首：“师傅，可是云月来迟了？”
文九秋闻声收势，缓缓停下招式，转头看向身前幼女，眉眼柔和含笑道：“你来得极是准时，并未迟到。是为师惯于早起，每日提前练掌松骨罢了。”
云月心中暗生敬佩。
自己卯时起身、片刻未怠，已是恪守规矩，谁知师傅竟比自己起得更早、自律至此。她心中了然，往后习武之路，定然严苛不易，是真真正正要吃苦砺练了。
文九秋神色微正，温声吩咐：“六姑娘，你且将平日所学的基本功演练一番，让为师瞧瞧你的根底。”
云月稍一迟疑，抬眸轻声道：“师傅，月儿有个小小请求，不知可否言说？”
“你讲。”文九秋颔首应允。
云月转头朝外轻唤，候在门外的小圆、小鱼闻声轻步入内。
她仰首望向文九秋，软声恳切：“师傅，这两位是月儿的贴身丫鬟，平日里时常随我一同习练粗浅拳脚。往后晨练课业，可否容她们一同随师傅听讲受教？”
文九秋性子爽利，听得此言当即应允：“原是这般小事，自然依你。只是她们既欲学艺，便需同守为师所有规矩，半点不得懈怠。”
云月眉眼一亮，轻快应声：“这个自然！她们定然谨遵师傅教诲。”
小圆、小鱼又惊又喜，连忙齐齐屈膝行礼：“奴婢多谢文师傅垂怜授艺！”
文九秋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沉声吩咐：“既如此，你们三人一同开练吧。”
说罢，她退至旁侧负手而立，静静观练。
云月当即带着小圆、小鱼立在场中，抬手起势，认真展开平日熟习的拳脚根基。
三人一招一式认真演练，半晌下来，额间皆沁出细密薄汗，气息微微浮动。
文九秋缓步上前，直言点破症结：“你们根基尚浅，招式看着规整，实则浮于表面，力道、架式、马步皆有虚浮之处，未曾扎稳根本。”
她语声平和却字字中肯，随即抬手示范：“无妨，初学皆是如此。你们且紧随为师身后，一招一式，从头学起，逐式校正。”
三人齐齐敛神，恭敬应声：“是，谨遵师傅教诲！”
晨光穿窗，落满练武房内。
师徒四人屏息凝神，紧随文九秋的招式，一式一动、一丝不苟，正式开启每日晨练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