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跟着苏芷在铺子里学做生意,一晃便是小半个月。
从前只知跟着旁人打打闹闹、性子跳脱的姑娘,如今竟像换了个人似的,进步快得让人侧目。她本就生得讨喜,嘴甜爱笑,见人先带三分笑意,不惹人厌烦,如今更是多了几分眼力见,待人接物都透着股机灵劲儿。
但凡有客人踏进苏记皮货铺,阿月只消抬眼打量片刻,便能摸出七八分底细——是只求结实耐用的寻常百姓,还是讲究体面、偏爱上等料子的富贵人家;是买回去自己御寒使用,还是挑精致皮子送人做体面人情,她几乎一看一个准。
苏芷常常站在柜台后静静看着,心里暗自佩服。这姑娘天生就带着几分做生意的灵气,一点就透,甚至比自己更懂得拿捏人心。
“阿月,你可比我会说话多了。”苏芷忍不住由衷赞叹。
阿月弯眼一笑,眉眼间满是轻快:“苏芷姐,你比我懂货,辨皮选料、讲质地门道,没人比你更清楚。咱俩搭着来,正好互补。”
苏芷被她说得心头一暖,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日午后,阳光斜斜洒进铺子,映得满架皮毛光泽温润。
一位身着绫罗绸缎、满身珠翠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发髻上金簪耀眼,腕间玉镯温润,一看便是家境优渥、出手阔绰的主儿。阿月立刻迎上前,脸上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让人舒心。
“夫人,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咱们铺子里刚新到一批上等貂皮,毛质顺滑,保暖又体面,您不妨上手摸摸看?”
妇人依言上前,随手拿起一张翻看,指尖细细摩挲着皮毛,随口问了价钱。阿月报出的数目不算低,妇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即爽快地定下三张。阿月利落收好银子,又细心让人将皮子包裹妥当,亲自将人送到铺子门口,礼数周全。
苏芷从内间走出来,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啧啧称奇:“你方才报的那个价,换作我,都未必敢开口。”
阿月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她一看就是不差钱的,这点银子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自然不会计较。”
苏芷失笑,伸手点了点她:“是凌姐教你这般看人下菜碟的?”
阿月摇了摇头:“没呢,都是我自己跟着学、跟着琢磨出来的。”
苏芷拍了拍她的肩头,满眼赞许:“不错,有做生意的天分,将来必有前途。”
傍晚时分,铺子里渐渐没了客人,阿月收拾妥当便回了霜记。
彼时凌霜正坐在院中鞣制皮子,手中刮刀动作娴熟,一遍遍将皮子处理得柔软细腻。阿月快步走上前,叽叽喳喳把今日在苏记做成生意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雀跃,等着凌霜夸她几句。
可凌霜只是静静听着,手上动作未停,半晌都没出声。
阿月站在一旁,等得有些心焦,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袖:“凌姐,你怎么不夸我两句呀?”
凌霜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夸你什么?”
阿月嘿嘿一笑,眉眼弯弯:“夸我会做生意,厉害呀。”
凌霜神色微正,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生意是苏芷的,你不过是帮她搭手售卖。”
阿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一时没明白话里的意思。
凌霜放下手中的活计,继续说道:“你跟着学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本事学到手,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可生意终归是别人的,这两者要分清楚,万万不能弄混了。”
阿月低头细细琢磨了片刻,心头豁然开朗,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凌姐。”
凌霜没再多说,重新低下头,继续忙活手中的皮子。阿月却没立刻离开,依旧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凌姐,”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解,“你当初怎么会想着,让我们去苏记跟着苏芷姐学东西?”
凌霜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因为你们从前,除了打架闹事,别的什么都不会。”
阿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她知道凌霜说的是实话,从前的她们浑浑噩噩,除了一身蛮劲,连养活自己的门路都没有。
凌霜放下刮刀,站起身看向她,目光多了几分认真:“现在,学会了?”
阿月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学会一点了,以后还会更用心学。”
“那就多学点,”凌霜转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学到骨子里,谁也抢不走。”
阿月轻声应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院中只剩凌霜一人,她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的街巷,晚风轻轻拂过衣角。她忽然想起苏雯雯曾说过的话——你教她们活着,我教她们活明白。
如今看来,阿月是真的学明白了,懂得了靠本事立身,也分清了主次边界。苏芷亦是如此,在烟火生计里慢慢沉淀,褪去了从前的怯懦,多了几分从容底气。
想到这里,凌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
萧珩放下手中批阅的书卷,安静听着暗卫的禀报。暗卫将阿月在苏记学做生意、精准拿捏客人、独自做成买卖的事一五一十说来,细致周全。
萧珩听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凌霜身边的人,如今也懂得自己琢磨门道、用心学本事了。”
暗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随意接话。
萧珩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窗外花木繁盛,春意盎然,晚风带着花香萦绕周身。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眸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苏三小姐,你教出来的这些人,一个个的,倒是越来越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