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跟着苏芷在皮货铺里扎扎实实学了满一个月,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从前遇事还会慌手慌脚,如今不管铺子里忙闲,她都稳得住心神。苏芷偶尔有事不便去城南,放心把整间铺子交给她一人照看,阿月也从不含糊——招呼客人热情得体,算账利落分毫不差,收钱找零清清楚楚,一桩桩一件件都办得妥帖周到,连铺子里的老主顾都夸她能干。
苏芷把阿月的长进一五一十说给苏雯雯听,脸上满是得意,忍不住邀功似的笑:“三姐姐,你看她现在多厉害,那是我教得好。”
苏雯雯抬眼瞧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教了她什么?”
苏芷认真想了想,掰着指头数:“教她认皮子好坏,教她怎么看人待客,还教她算账记账。”
苏雯雯忍不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再多言,只低头继续摆弄桌上的药材,细心配比着药方。那些察言观色的机灵、拿捏分寸的通透,哪里是旁人能硬生生教出来的,分明是阿月自己上心、一点点琢磨通透的。
那日午后,日头微斜,铺子里客人不多。一个陌生男子推门走了进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半旧棉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神色拘谨,看着不像是出手阔绰的主顾。
阿月依旧脸上带笑,温和地上前招呼:“这位大哥,您是想挑些皮子,还是随便看看?”
男子没多说废话,径直把布包轻放在柜台上,小心打开。里面裹着一张貂皮,毛色还算油亮顺滑,可惜硝制工艺粗糙,皮板僵硬发脆,手感很差。
“姑娘,麻烦你帮我掌掌眼,这张皮子,大概能值多少银子?”
阿月伸手接过,指尖细细摩挲过皮毛与皮板,又凑近轻嗅了嗅,语气诚恳:“大哥,这皮子硝法不对,皮板僵得厉害,我们铺子一般不收这样的货。”
男子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带着几分难堪与急切:“这不是拿来卖的,是我爹生前留下的旧物。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儿能不能帮忙重新硝制一下,把皮板弄软些?”
阿月一时拿不定主意,愣了愣才开口:“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去问问我们东家。”
她安抚男子稍作等候,便快步往后院去找苏雯雯。苏雯雯正在屋内配药,听完阿月的一番话,当即放下手中药杵。
“人还在铺子里?”
“在呢,一直在柜台前等着。”
苏雯雯擦净手上沾着的药末,跟着阿月一同前往城南的皮货铺。那男子仍局促地站在原地,见到气质沉静的苏雯雯,越发紧张,拱手问道:“您就是这家铺子的东家?”
苏雯雯微微颔首,拿起柜上的貂皮仔细翻看片刻,沉声道:“硝制手法粗糙,伤了皮板,但皮子本身是好料。你是想重新硝软?”
男子连连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期盼:“这是我爹留下的念想,我想做成护膝冬天用,可现在硬得根本没法上手。”
苏雯雯略一思索,干脆应下:“可以,把皮子留下吧,三天之后你来取。”
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语气满是不敢置信:“您……您真愿意帮我这个忙?”
苏雯雯抬眼看向他:“你付工钱,我出手艺,天经地义。”
男子这才回过神,忙不迭点头:“给!肯定给!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苏雯雯报了个实在价钱,男子当即爽快付了订金,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铺子。阿月站在一旁,满心疑惑,忍不住小声问道:“苏东家,您还会硝皮子啊?”
苏雯雯淡淡一笑:“不会。”
阿月当场怔住,一脸茫然。苏雯雯把那张貂皮递到她手里:“拿去霜记,交给你凌姐,让她帮忙硝制。”
阿月这才恍然大悟,抱着皮子飞快跑了出去。
彼时凌霜正在霜记院内鞣制皮子,动作干脆利落,见到阿月风风火火闯进来,不自觉皱了下眉:“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阿月把皮子递上前:“凌姐,苏东家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麻烦您帮忙重新硝一下,客人已经付过工钱了。”
凌霜接过皮子,翻看两眼,点评道:“硝法不对,糟蹋了好皮子。”顿了顿,又淡淡补了句,“她倒是会揽活,自己不动手,倒懂得使唤人。”
阿月嘿嘿一笑,不忘帮苏雯雯说好话:“苏东家说了,这一带就您硝皮子的手艺最好,这活非您不可。”
凌霜没再接话,只把皮子收进一旁的筐里:“回去告诉她,三天后让客人来取。”
阿月应下,又一路小跑着回了铺子。
三天转瞬即逝,那男子依约前来取皮子。凌霜硝制好的貂皮,皮毛顺滑光亮,皮板柔软细腻,与之前判若两物。男子指尖轻轻抚过,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这是我爹留下的东西……多谢您,实在太谢谢您了!”
他结清尾款,小心翼翼抱着皮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阿月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鼻尖莫名一酸,心里堵堵的,又莫名觉得踏实。
苏芷从内间走出来,见她神色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好好的发什么呆?”
阿月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咱们做这活,挺值的。”
苏芷了然一笑:“觉得值就好,往后好好干。”
傍晚时分,凌霜特意来了一趟后院,进门便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推到苏雯雯面前:“这是那张貂皮的工钱。”
苏雯雯瞥了一眼,并未去接:“活是你动手硝的,辛苦也是你受的,你拿着就好。”
凌霜抬眸看向她,语气坚定:“活是你揽下来的,没有你接这单生意,也没有这笔工钱。”
苏雯雯笑了笑,执意推回:“单子是你费心做完的,理应归你。”
凌霜沉默片刻,没再推辞,将银子收了起来,只认真道:“下次再有这样的活,直接找我。”
苏雯雯轻轻点头:“好。”
凌霜不多逗留,转身便离开了。苏芷从屋里跑出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脸不解地看向苏雯雯:“三姐姐,你们俩推来让去的,就不嫌麻烦吗?”
苏雯雯温声笑道:“不麻烦,这是该守的规矩。”
苏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没再多问。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萧珩放下手中书卷,安静听着暗卫将皮货铺接活、凌霜硝制皮子的前因后果细细禀报。听完之后,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倒是会盘算,自己不动手,反倒把凌霜使唤得顺手。”
暗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随意搭话。萧珩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枝叶抽新,一片绿意盎然。他望着窗外景致,眼底笑意更深。
苏三小姐,你这分明,是早把凌霜当成自己人在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