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甦家香囊新店順利開了滿一個月，生意徹底穩定下來，每日客流不斷，賬目往來清清楚楚，再也沒有剛開業時的忙亂。
甦芷也徹底練就了兩頭跑的本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上午留在後院總店，幫著甦婉整理繡品、協助甦蓉核對賬目，午後便準時趕往城北新店，盯著店鋪生意、打理貨品、招呼客人，日日奔波不停。
春日的日頭漸盛，不過一個月的功夫，她原本白皙的臉頰曬得黝黑，卻透著一股健康的氣色，往日里毛躁跳脫的性子徹底收斂，說話做事沉穩有度，舉手投足間已然有了獨當一面的掌櫃模樣，行事利落又有章法。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城北店里的客人不多，阿月正坐在櫃台後，細心整理著香囊存貨，將貨品按款式擺放整齊。忽然，店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淺藍布裙的年輕媳婦走了進來，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安神香囊，臉色沉郁，進門就帶著幾分火氣。
阿月見狀，連忙起身，臉上堆起笑意迎上去︰“嫂子，您是要選香囊，還是有什麼事？”
那年輕媳婦也不繞彎子，直接把手里的香囊往櫃台上一放，語氣帶著不滿︰“我三天前在你們店里買的安神香囊，才用了短短三天，里面的香味就全沒了，跟個普通布包沒兩樣！你們店家是不是故意賣過期殘次的東西，坑騙客人？”
阿月心里一緊，連忙拿起櫃台上的香囊，湊到鼻尖細細輕嗅，原本該綿長持久的藥香，果然淡得幾乎聞不到，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殘味。她心里頓時慌了神，卻還是強裝鎮定，連忙柔聲安撫︰“嫂子您先別生氣，是我們哪里沒做好，您稍等片刻，我馬上去找我們掌櫃過來，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話音落下，阿月不敢耽擱，快步往里屋走去。此時甦芷正在里屋清點新到的藥材庫存，听見腳步聲，抬頭就看見阿月神色慌張的模樣。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阿月快步走到她面前，語氣急切︰“甦芷姐，前店來了位客人，說三天前買的香囊沒味道了，要退貨討說法，你快出去看看吧。”
甦芷聞言，神色平靜，絲毫沒有慌亂，放下手中的賬簿，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跟著阿月走到前店。她拿起櫃台上的香囊，細細打量一番，又湊近聞了聞，的確是店里的安神香囊，用料配方都沒錯，只是香氣消散殆盡。
她低頭看向香囊底部的標簽，上面標注著上月新制的日期，絕非過期貨品，心里已然有了幾分計較。
甦芷抬眸看向面前的年輕媳婦，語氣溫和又沉穩︰“這位嫂子，您先消消氣。我想問問，您平日里，這個香囊都是怎麼放置的？”
那媳婦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隨口答道︰“就放在屋里床頭啊，還能怎麼放。”
甦芷又追問了一句，眼神帶著幾分篤定︰“那您是不是，把它放在窗台或者太陽能直射的地方，暴曬過？”
媳婦低頭想了片刻，這才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好像是曬過，前幾日天好，我把它放在窗台上通風，連著曬了兩天太陽。”
甦芷聞言，頓時笑了，耐心解釋道︰“嫂子，這就對了。咱們這香囊里填的都是曬干的中藥材，香氣全靠藥材本身散發，最怕的就是陽光暴曬，高溫會讓藥香快速揮發，曬個一兩天，味道自然就散得差不多了。”
說著，她轉身從貨架上拿起一個全新的安神香囊，遞到婦人手中︰“您要是喜歡味道濃郁的，我給您換一個全新的，您回去之後，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別再暴曬，香氣能留好幾個月呢。”
那媳婦接過新香囊，聞著濃郁溫潤的藥香，臉色瞬間轉晴，之前的不滿一掃而空，連連點頭道謝，拿著新香囊，滿心歉意地離開了店鋪。
看著客人走遠，阿月懸著的心徹底放下，長舒一口氣，滿臉佩服地看向甦芷︰“甦芷姐，你也太厲害了，怎麼一下子就猜到她把香囊暴曬過了？我剛才都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甦芷拿起那個被退回的舊香囊，遞到阿月面前，指著香囊的一角︰“你仔細看這里，香囊的布料有一塊顏色明顯變淺發淡，不是水洗褪色，是長期被太陽暴曬才會有的痕跡，一看就知道是放在陽光下曬過了。”
阿月湊近仔細查看，果然如甦芷所說，褪色痕跡十分明顯，不由得連連贊嘆︰“甦芷姐，你的眼楮也太尖了，這麼細微的地方都能注意到！”
甦芷笑了笑，語氣淡然︰“這都是跟三姐姐學的，她配藥、辨藥材的時候，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細節都不會放過，看多了，我自然也就養成了留意細枝末節的習慣。”
阿月點點頭，把這個退回的香囊妥善收好，心里暗暗記下這個知識點，轉身繼續招呼進店的客人。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甦芷結束了店里的忙碌，收拾妥當後回到後院。甦雯雯正坐在廊下，專注地調配香囊藥材，藥杵輕輕研磨，動作從容舒緩。
甦芷走上前，把下午處理客人退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甦雯雯听，語氣帶著幾分小得意。
甦雯雯听完，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眸看她，輕輕點頭，語氣帶著贊許︰“你處理得很妥當，做得對。”
甦芷嘿嘿一笑，仰著頭道︰“那是自然，我可不會讓咱們店鋪的名聲受損。”
甦雯雯放下藥杵，目光溫和地看著她，緩緩開口問道︰“你知道，那位客人為何會怒氣沖沖來退貨嗎？”
甦芷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因為香囊沒味道了，她覺得東西不好用啊。”
甦雯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不是因為味道淡了，是因為她覺得，我們店家在欺騙她，覺得自己花了冤枉錢。你耐心解釋清楚緣由，又主動給她換新貨，打消了她的疑慮，她才會放下火氣，重新信任我們。”
見甦芷面露恍然，甦雯雯繼續說道︰“做生意，從來不怕遇到問題、出岔子，怕的是出了問題，店家推諉不認、敷衍了事。你主動擔責，給客人解決問題，客人才會願意信你、再來光顧，生意才能做得長久。”
甦芷認認真真听完，把這番話牢牢記在心里，重重點頭，眼神愈發堅定。
閑聊間，甦芷想起近日都沒見到凌霜的身影，不由得開口問道︰“三姐姐，凌霜最近怎麼都不來後院了？之前她還時常過來坐坐，這陣子都見不到人。”
甦雯雯重新拿起藥杵，繼續研磨藥材，語氣平淡︰“她忙，無暇過來。”
甦芷眨眨眼，滿心好奇︰“她在忙什麼呀？皮貨鋪不是有阿月盯著嗎？”
“她看中了城北另一處地段，打算把現有的皮貨鋪穩住，再新開一家分店。”甦雯雯語氣從容，仿佛早已知曉此事。
甦芷瞬間瞪大雙眼，滿臉震驚，忍不住驚呼︰“還開新店？她這陣子忙著張羅皮貨鋪，就已經夠累了，再開一家，怎麼忙得過來啊！”
甦雯雯忍不住笑了，看了她一眼︰“她跟你一樣，天生就是閑不住的性子，一門心思想把生意做大，自然有她的打算。”
甦芷聞言，心里滿是詫異，卻也沒再多問，心里暗暗記掛著此事。
次日一早，甦芷處理完總店的活，特意繞路去了城北凌霜的皮貨鋪。彼時阿月正坐在櫃台後，拿著算盤仔細核對賬目，看見甦芷進來，立馬笑著招手︰“甦芷姐，你來得正好，我剛算完這幾日的賬，你幫我看看，有沒有算錯的地方。”
甦芷走上前，接過賬本，逐行細細查看，又核對了一遍銀錢數目，笑著點頭︰“沒錯，賬目清晰，一分一厘都沒出錯。”
阿月頓時嘿嘿笑了起來︰“這都是跟甦蓉姐學的，她教我算賬特別仔細，一點都馬虎不得。”
甦芷把賬本還給她，隨口問道︰“你凌姐呢？不在前店招呼客人嗎？”
阿月抬手指了指作坊里屋︰“凌姐一早就進來了，在里屋鞣制新到的皮子，一直沒出來。”
甦芷點點頭，輕手輕腳走進里屋。只見凌霜正蹲在地上，身前鋪著一張獸皮，手里握著刮刀，一下一下慢慢刮著皮板上的雜質，動作沉穩又專注，額角滲著細細的汗珠，袖口也沾了些許灰塵。
凌霜听見腳步聲，抬眸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語氣平淡︰“有事？”
甦芷也蹲下身，看著她熟練的動作，開門見山問道︰“凌姐，三姐姐說，你打算在城北再開一家皮貨分店，是真的嗎？”
凌霜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停，指尖力道均勻，淡淡反問︰“她跟你說的？”
“嗯，”甦芷點頭，滿眼擔憂，“你現在打理一家皮貨鋪就夠忙了，還要兼顧咱們的香囊店，再開新店，你忙得過來嗎？別把自己累壞了。”
凌霜聞言，停下手中的刮刀，抬眸看向甦芷，眼神堅定︰“忙不過來，就慢慢招人、培養人手，總能分得開身。”
甦芷看著她篤定的模樣，也不再多勸，語氣真誠︰“不管是找鋪面，還是招人幫忙，要是需要我搭把手，你隨時開口，我一定幫你。”
凌霜深深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言，重新拿起刮刀，繼續鞣制皮子。甦芷知道她性子冷淡，不愛多說話，見狀便站起身，轉身往外走去。
阿月一直送到店門口，笑著揮手︰“甦芷姐，你慢走，有空再來。”
甦芷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阿月，壓低聲音問道︰“阿月，你凌姐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我總覺得她比往常更沉默，一直在埋頭忙活。”
阿月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呀，凌姐一直都是這樣，不愛說話，就是最近忙著籌備新店的事，格外忙碌，沒空想別的。”
甦芷聞言，點點頭，也沒再多問，轉身離開了皮貨鋪。
夜里，屋內燭火熄滅，一片靜謐。甦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一直想著凌霜開新店的事，輾轉反側，動靜大到吵醒了身旁的甦芸。
甦芸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聲嘟囔︰“甦芷姐，你這是怎麼了？一直翻來覆去的，我都睡不著了。”
甦芷側過身，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著甦芸，輕聲問道︰“芸兒，你說，凌霜明明已經夠忙了，為什麼非要再開一家新店，把自己弄得這麼累呢？”
甦芸睡意朦朧，想了片刻，含糊不清地說道︰“應該是，想把生意做得更大吧，想讓自己的鋪子越開越多。”
甦芷眨眨眼，滿心不解︰“生意做大有什麼好呢？天天累死累活，四處奔波，連歇息的功夫都沒有。”
甦芸忍不住笑了，清醒了幾分，看著她道︰“可你不也是一樣嗎？天天在總店和城北店兩頭跑，風吹日曬，也從沒听你喊過累，還天天樂呵呵的。”
甦芷聞言，頓時愣在原地，細細一想，自己可不也是這般，整日奔波忙碌，卻從未覺得辛苦，反而滿心充實。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心里的疑惑瞬間消散。
她翻過身，不再胡思亂想，閉上眼楮，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與此同時，東宮書房內，燭火輕搖，光影斑駁。蕭珩放下手中批閱的書卷，靜靜听著暗衛躬身稟報，將甦芷妥善處理退貨糾紛、處事愈發沉穩的事情悉數听完。
蕭珩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中滿是贊許︰“甦家那個五姑娘，從前遇事只會慌神，如今懂得觀察細節、主動找緣由，處事越來越穩當了。”
暗衛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隨意接話。蕭珩緩緩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窗外月色清淺，星光稀疏，晚風帶著春日的暖意拂過。他望著窗外靜謐的夜色，眼底笑意柔和，輕聲喃喃自語︰
甦三小姐，你身邊調教出來的這些人，如今一個比一個沉穩，個個都能獨當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