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教阿月算賬的日子，一晃便過了半個月。
阿寧本就是跟著甦蓉學了三個月賬的人，手法、思路都被甦蓉調教得規規矩矩，她教阿月時，半點不藏私，從�|2握算盤的姿勢，到撥珠子的力度，再到核算的順序，都像甦蓉那般，一筆一劃、一樣一樣摳得細致。
“握算盤要用左手穩著，右手食指、拇指捏著珠子，撥的時候輕一點，別用指甲刮，不然又慢又容易錯。”阿寧坐在櫃台後，手把手教著阿月，指尖輕輕示範，“你看，這樣撥，一下就是一個數，算起來快。”
阿月本就手指靈巧，只是從前沒人教，全憑自己瞎琢磨，手法又僵又笨，算得慢還總出錯。如今有了阿寧這般細致的教導，她很快便改了老毛病，不過幾日，算盤打得愈發順溜，指尖在珠子上翻飛，清脆的聲響接連不斷，核算的數字也再沒出過錯。
這日午後，店里客人散去，阿月獨自坐在櫃台後，捧著算盤， 里啪啦核算著當日的賬目。她的手指不再像從前那般僵硬，每一下撥珠都精準到位，算完一筆，便在賬本上寫下數字，字跡工整，數字清晰。
阿寧蹲在她旁邊，逐行核對，核算完最後一筆，抬頭看向阿月，眼里滿是欣慰︰“阿月姐，你學得真快，比我當初快多了。”
阿月放下算盤，揉了揉發酸的手指，笑著回道︰“那是自然，我可比你大些，手自然更靈活。”
阿寧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不是手的事，是你肯學，肯改，換做別人，未必能這麼快改過來。”
阿月聞言，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低頭看著賬本上清晰的數字，沒再說話，心里卻暖暖的。
不多時，凌霜踏著夕陽的余暉，來到城北新店。她站在店門口，目光掃過店內規整的貨品，又看向櫃台後核算的阿月，腳步頓了頓，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靜靜站著，看了好一會兒。
阿月算完最後一筆，抬手擦了擦額角的細汗，一抬頭，便看見門口的凌霜，連忙放下算盤，笑著起身迎上去︰“凌姐，你來了？”
凌霜緩步走進店內，徑直走到櫃台前，伸手拿起阿月核算好的賬本。她逐頁翻看，賬本上的數字清楚明白，借貸分明，最後核算的賬目平平整整，沒有半分錯漏。
凌霜翻完，將賬本輕輕放在櫃台上，抬眸看向阿月，語氣平淡︰“誰教你的？”
“是阿寧教的。”阿月笑著回道，又補充道，“甦蓉姐先教的阿寧，阿寧再教的我。阿寧說，這叫傳幫帶，好手藝得傳下去。”
凌霜聞言，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阿寧？”
“嗯。”阿月重重點頭，指著旁邊的阿寧，“她教得可仔細了，把甦蓉姐教她的法子，全傳給我了。”
凌霜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阿寧一眼，隨後便轉身離開了店鋪。
阿月看著凌霜遠去的背影，心里微微打鼓，她摸不準凌霜的心思，不知道她是高興，還是覺得不妥，只能站在原地，靜靜望著。
阿寧走到她身邊，小聲問︰“凌姐是不是不高興了？”
阿月搖了搖頭，不確定道︰“不知道，她沒說什麼。”
傍晚，凌霜踱步來到甦家後院。彼時甦雯雯正站在院里，彎腰收攏晾曬了一日的藥材，金黃的黃芩、褐色的當歸，被她一一歸置到竹筐里。她听見腳步聲，抬眼瞥了凌霜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手上的活。
凌霜徑自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將阿月如今算賬的長進，還有阿寧教她傳幫帶的事，緩緩說給甦雯雯听。
甦雯雯听完，停下手中的動作，眉眼間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傳幫帶，這詞倒是新鮮，倒像是她們自己琢磨出來的。”
凌霜抬眸看她，語氣淡淡︰“你教的？”
“不是。”甦雯雯搖了搖頭，將最後一把藥材歸置好，走到石凳旁坐下，“是她們自己看著甦蓉教阿寧，又看著阿寧教阿月，慢慢琢磨出來的。”
凌霜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石凳，陷入思索。
甦雯雯看著她，語氣溫和︰“你手下這些人，如今一個比一個能干，阿月會算賬，阿寧能教，阿青也能獨當一面，你該高興才是。”
凌霜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絲不解︰“我沒不高興。”
“那你怎麼一直不說話？”甦雯雯笑著反問。
凌霜想了想，緩緩開口︰“我在想，接下來該讓她們做什麼。如今皮貨鋪的生意穩了，是該讓她們多擔點事，自己掌掌眼了。”
甦雯雯看著她，語氣篤定︰“你想讓她們干什麼？”
“開店。”凌霜言簡意賅，“讓阿月管城北新店，阿青管城北老店，阿寧專門管三家店的賬。她們三個，能行嗎？”
甦雯雯聞言，笑了起來，語氣輕快︰“行不行，試了才知道。你當初剛開皮貨鋪時，不也是磕磕絆絆的，慢慢才摸透了門道？給她們機會，她們自然能長成。”
凌霜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甦雯雯，語氣里帶著一絲感慨︰“甦東家，你當初讓甦芷跑外，獨自管香囊店，怕不怕？怕不怕她做砸了，毀了生意？”
甦雯雯想了想，緩緩點頭，又輕輕搖頭︰“怕。怎麼不怕？她當初還是個毛躁丫頭，第一次管店，我夜里都睡不著。但怕也得讓她去，總把她護在身後，她永遠長不大，永遠學不會獨當一面。”
凌霜聞言，沉默了片刻，這才轉身離去。
她剛走，甦芷就從屋里跑了出來，看著凌霜遠去的背影，連忙湊到甦雯雯身邊，滿臉好奇︰“三姐姐，她又來取經了？”
甦雯雯重新拿起一把藥材，慢慢梳理，淡淡回道︰“不是取經，是來問路，問我當初是怎麼放手讓你們歷練的。”
甦芷眨了眨眼，一臉不解︰“問什麼路？她自己的人，自己帶就好啦。”
甦雯雯看著她疑惑的模樣，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眉眼彎彎，繼續收著藥材。
第二天一早，凌霜將阿月、阿青、阿寧三人，悉數叫到了霜記老店。
三人站在櫃台前，看著凌霜，心里微微打鼓，不知道凌霜突然叫她們過來，是有什麼事。
凌霜看著她們三人，語氣平淡卻帶著篤定︰“城北新店，往後由阿月全權管著；城北老店，交給阿青；三家店的賬目，讓阿寧來管。你們三個，行不行？”
阿月第一個反應過來，重重點頭，語氣干脆︰“行！我肯定把新店管好！”
阿青想了想，也跟著點頭︰“行。”
阿寧卻愣了一下，她攥著手里的賬本，手心瞬間冒出冷汗，聲音有些發顫︰“我……我也能行嗎？三家店的賬，會不會太復雜了？”
凌霜看著她，語氣溫和了幾分︰“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你如今跟著甦蓉學了這麼久，早就有本事了。”
阿寧咬了咬唇，最終還是重重點了點頭︰“我試試。”
“那就這麼定了。”凌霜說完，便讓三人散了。
阿月拉著阿青，走到一旁，小聲嘀咕︰“凌姐這是要當甩手掌櫃了？不管咱們了？”
阿青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心里卻也有些忐忑。
阿寧站在旁邊，手里緊緊攥著賬本，手心的汗把紙頁都浸濕了幾分。
阿月看見她緊張的模樣，連忙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別怕，有什麼不懂的，就去後院找甦蓉姐問，她肯定會教你。咱們三個，一起把店管好！”
阿寧抬起頭，看著阿月真誠的眼神，心里的緊張稍稍緩解了些，輕輕點了點頭︰“嗯。”
阿青接手城北老店的頭幾天，明顯有些不適應。
她本就性子沉默，不善言辭，面對進店的客人，只會硬邦邦地問一句“你買什麼”，客人問什麼，她就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也不會主動介紹貨品的好壞。
這天午後，一個中年婦人進店，看著牆上掛著的狐皮，問道︰“這狐皮多少錢一張？毛順不順？”
阿青看著她，板著臉回道︰“五十兩，毛順。”
婦人被她的語氣弄得有些不舒服，皺了皺眉，卻還是沒多說，轉身就要走。
阿月剛好過來給阿青送新到的皮子樣品，看見這一幕，連忙上前拉住婦人，笑著說道︰“夫人，您別急著走，我們家阿青剛接手店鋪，不太會招呼人，您多擔待。這狐皮是今年新收的，毛質特別好，您摸摸看，又軟又滑，而且咱們的皮子，都是鞣制過的，不扎手，能用好幾年呢。”
說著，阿月拿起一張狐皮，遞到婦人面前。
婦人伸手摸了摸，果然軟和順滑，心里的不舒服瞬間消散，笑著問道︰“那能便宜點嗎？”
“夫人您要是誠心要，給您算四十八兩。”阿月笑著回道。
婦人點了點頭，付了銀子，拿著狐皮走了。
阿青松了口氣，她看著阿月，語氣有些別扭︰“我剛才說錯了？”
阿月笑著搖了搖頭︰“沒說錯，就是語氣太硬了。以後客人進來，您先笑著問一句‘您隨便看看，有喜歡的嗎’，再問他們要什麼，這樣客人听著舒服，也願意多逛逛。”
阿青學著阿月的語氣，小聲說了一遍︰“您隨便看看，有喜歡的嗎。”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別扭，臉微微泛紅。
可沒過多久，又有客人進店，阿青試著說了一句，客人果然笑著點頭，還買了一張兔皮。
阿青看著手里的銀子，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阿月在一旁看著，笑著說︰“這不就行了？你看，多說說就熟練了。”
阿青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更真切了。
阿寧接手三家店賬目時，也同樣經歷了手忙腳亂的階段。
三家店的賬本摞在一起，足有厚厚一摞，城南香囊店的香囊進貨、出貨，城北兩家皮貨鋪的皮子銷售、銀錢往來，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她眼花繚亂。她每天從早坐到晚，一本一本核對，一筆一筆核算，常常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眼楮熬得通紅，手指也酸得抬不起來。
甦蓉偶爾會過來看看，坐在她旁邊，拿起一本賬本，指著上面的數字，耐心指點兩句︰“這里要分開記，進貨和零售要分欄，這樣月底對賬才清楚。”
阿寧听得認真，把甦蓉的話一一記在心里，慢慢調整核算的方法，幾天下來，便徹底理順了三家店的賬目，賬本上的數字越來越清楚，核算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傍晚，甦蓉拿起阿寧核算好的賬本，逐頁翻看，最後核算的總數分毫不差，她輕輕點了點頭，淡淡吐出兩個字︰“沒錯。”
阿寧看著甦蓉認可的眼神，臉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心里的所有辛苦，都化作了滿滿的成就感。
傍晚時分，甦芷結束了香囊店的忙碌，回到了後院。她把凌霜分工、三人各自接手店鋪的事，一五一十說給了甦雯雯听。
彼時甦雯雯正坐在廊下，調配新的香囊藥材，藥杵輕輕研磨著當歸、薄荷，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听完甦芷的話，眉眼間漾開一抹笑意︰“凌霜如今，倒是真的學會當甩手掌櫃了。”
甦芷眨了眨眼，滿臉擔心︰“她就不怕把店做砸了？阿青剛學招呼客人，阿寧剛管三家賬，都沒什麼經驗呢。”
甦雯雯放下藥杵，抬眸看向甦芷，語氣篤定︰“怕什麼？做砸了再學，錯了再改。她當初剛開皮貨鋪時，不也是從不會到會，從生疏到熟練嗎？給她們機會，她們自然能長成。”
甦芷看著甦蓉溫和的眼神，心里的擔心稍稍放下，沒再說話，只是幫著甦婉整理著剛繡好的香囊。
東宮之內，燭火搖曳，光影靜謐。
蕭珩放下手中批閱的古籍，靜靜听著暗衛躬身稟報，將凌霜分工、阿月、阿青、阿寧三人各自獨當一面的諸事，一字不落悉數听完。
蕭珩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中滿是感慨︰“凌霜身邊的人，從前不過是些打雜的丫頭，如今一個個都能獨當一面，管起了店鋪，倒是長進極大。”
暗衛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隨意接話。
蕭珩緩緩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窗外夜色溫柔，晚風輕拂，帶著院角槐花的清香，星光點點灑在窗欞上。他望著窗外的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輕聲喃喃自語︰
甦三小姐，你身邊這些人，在你的帶動和凌霜的歷練下，如今一個比一個能干，一個比一個像你，都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好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