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招的五名新人，入了甦記的門已過半月。
半個月的時間，不算長，卻足夠讓人心底的忐忑慢慢落地，也足夠讓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摸出些門道，長出些長進。
學配藥的小何，是幾人中進步最快的一個。她本就心思靈透，跟著四姨娘學了幾日，便把安神香囊的藥材配比摸得七七八八，如今早已能獨立配出簡單的安神香囊，藥料稱量精準，分毫不差。四姨娘前後檢查了幾次，次次都挑不出錯，心里對這個小姑娘愈發滿意。
學繡花的兩個媳婦，也分出了高下。手快心細的那個，已然繡出了完整的梅花香囊，針腳細密、花色清雅，跟甦婉繡的成品放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差別，算是徹底出了師；另一個性子稍慢的，還在反復練習基礎針腳，繡布上的紋路時松時緊，卻也在一點點進步，不急不躁，穩扎穩打。
唯獨跑外的春蘭，最是讓人省心。她叫春蘭，四十出頭的年紀，人卻格外利索，腿腳勤快，認路也快，跟著阿月跑了幾趟外，便徹底摸熟了三家店的路線和規矩。阿月如今早已放心，單讓她一個人往返城南送貨，交接貨品、核對貨單都做得妥妥帖帖，從沒出過岔子。
只是，這熱鬧忙碌的景象里，唯獨有一個人，遲遲卡在了關隘，進退兩難。
那個人，便是當初站在後院門口，低著頭說自己“什麼都不會，但能學”的婦人，姓鄭，大家都叫她鄭嬸。
鄭嬸被分去跟著四姨娘學配藥。配藥是樁精細活，要認藥材、記名字、精準稱量，一步都錯不得。可半個月下來，別說是復雜的藥材配比，就連最簡單的白芷和細辛，她也分不清。四姨娘耐著性子，教了一遍又一遍，手把手示範，把藥材遞到她手里，讓她摸、看、聞，可她轉頭就忘，過不了兩天，又把兩種藥材混得一團糟。
四姨娘看著鄭嬸手忙腳亂的模樣，心里又急又無奈。這天忙完活計，她便徑直去找甦雯雯，語氣里帶著幾分難掩的焦躁。
“三小姐，鄭嬸怕是學不會配藥了。”
甦雯雯正坐在廊下，低頭調配著新批次的香囊藥料，手里的藥杵在石臼里輕輕搗著，藥香裊裊，她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回了句︰“慢慢教，急不得。”
四姨娘皺緊眉頭，放下手里的藥筐，走到她對面坐下，語氣更急了些︰“教了半個月了！我從最基礎的藥材樣貌教起，她連白芷和細辛都記不住，最簡單的都學不會，再這麼耗下去，第二批貨的工期都要被耽誤了。”
甦雯雯這才停下手里的動作，放下藥杵，抬眸看向四姨娘，眼神平靜卻帶著幾分通透︰“她以前是做什麼的？你去問問清楚。知道她的過往，就知道該怎麼教她了。”
四姨娘愣了一下，她光顧著著急，壓根沒顧得上打听鄭嬸的來歷。她點了點頭，起身便去找鄭嬸。
此時的鄭嬸，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藥材，小心翼翼地放在院角的竹筐里，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雙手因為長時間泡水，顯得有些發白。看見四姨娘走過來，她明顯緊張了一下，連忙停下手里的活，局促地站在原地，攥著衣角，聲音發顫︰“四姨娘，我是不是干得不好？是不是要被趕走了？”
四姨娘看著她惶恐不安的模樣，心里軟了幾分，在她身邊蹲下，語氣溫和了不少︰“別慌，我就是問問，你以前在家是做什麼的？”
鄭嬸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以前在家種地，種了一輩子地，沒學過什麼手藝，連拿針繡花都不會，更別說認這些藥材了。”
四姨娘聞言，心里瞬間了然。原來是個從沒接觸過這類活計的莊稼人，難怪記不住這些陌生的藥材名字。她想了想，又問道︰“那你認不認得東西的好壞？比如地里的莊稼，好的和壞的，你分得清嗎？”
鄭嬸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四姨娘，眼里露出幾分茫然︰“什麼好壞？”
四姨娘隨手從旁邊的藥筐里，拿起一把白芷，遞到她面前︰“你看這個，好的白芷是什麼樣，壞的又是什麼樣，你分得清嗎？”
鄭嬸接過白芷，放在手里仔細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遲疑著說道︰“好的白芷，顏色白淨，紋路清晰；壞的呢，看著就發黃發暗，聞著也沒什麼味道。”
四姨娘眼楮一亮，連連點頭︰“對！就是這樣！你分得清好壞，這就夠了。那咱們不著急記名字，先學分好壞。好的放左邊，壞的放右邊，你把好的挑出來，壞的單獨放，怎麼樣？”
鄭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用力點頭︰“好！好！我分，我肯定分不錯！”
接下來的幾天，四姨娘徹底換了教法，不再逼著鄭嬸記藥材的名字，只讓她做一件事——分好壞。
白芷、細辛、薄荷、冰片，每一種藥材都被分成好和壞兩堆，讓鄭嬸單獨分揀。鄭嬸雖說沒讀過書，不懂藥材的名字，但她種地種了一輩子，對“好壞”的感知格外敏銳，好的藥材她一眼就能看出來，分揀得又快又準，從沒錯過一次。
四姨娘看著她熟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你看，你不是學不會，是以前沒人這麼教過你。換個法子，你學得比誰都快。”
鄭嬸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臉上的緊張和不安，終于消散了不少。
等鄭嬸徹底分清了各類藥材的好壞，四姨娘才開始教她記名字。這回，鄭嬸學得格外用心，她記不住復雜的，就一天記一樣，白芷是白的，細辛是細的，薄荷聞著清涼，冰片帶著涼意。一天記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轉頭就忘的情況，反而越記越熟。
甦芷听說了鄭嬸的事，特意跑來找甦雯雯，一臉興奮地說道︰“三姐姐，你看！四姨娘現在也會教人了，懂得換法子教新人，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只會算賬的四姨娘了！”
甦雯雯正低頭擦拭著藥碗，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她本來就會，只是以前沒機會教，沒琢磨過怎麼教人罷了。”
甦芷眨了眨眼，湊到她身邊，笑嘻嘻地問道︰“那三姐姐你呢？你教我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厲害？”
甦雯雯沒理她的打趣，低頭繼續擦拭藥碗，語氣淡淡︰“我什麼？”
“你也會教人啊！”甦芷理直氣壯地說道，“不然我們怎麼能學得這麼快，這麼穩？”
甦雯雯沒再接話，只是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這邊配藥的新人漸漸步入正軌，那邊跑外的春蘭，卻出了點小岔子。
這天，春蘭像往常一樣，給城南的一位老客送貨。那位老客是個老太太，常年買安神香囊給孫子用，對甦記的貨品格外信任。可春蘭這天忙中出錯，老太太要的是安神香囊，她卻送成了驅蚊的，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把貨交到了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看著送來的香囊，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不滿︰“姑娘，我要的是安神的，你怎麼送成驅蚊的了？我孫子晚上睡覺要用的。”
春蘭瞬間慌了神，急得眼眶都紅了，連忙道歉︰“大娘，對不起，是我弄錯了，我這就回去給您換，您別生氣。”
她一路小跑著回到甦記，找到阿月，聲音帶著哭腔︰“阿月姐，我、我出錯了，給城南的大娘送錯香囊了，她要安神的，我送成驅蚊的了，我怕她以後不跟咱們買了。”
阿月正在整理貨單，聞言沒有絲毫急躁，只是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安慰道︰“錯了就錯了，沒什麼大不了的。趕緊回去給人家換了，再好好道個歉，人家就不生氣了。”
春蘭點了點頭，擦干眼角的淚，又拿著驅蚊的香囊，一路小跑著回到城南。見到老太太，她再次誠懇道歉，把安神的香囊換給了她。老太太見她態度誠懇，又確實是送錯了貨，便沒再多說，收下了新的香囊。
春蘭松了口氣，連忙道謝後往回趕。等她回到甦記，把事情跟阿月匯報完，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了下來。
阿月把這事跟甦芷說了，甦芷點了點頭，語氣平和︰“知道錯了就行，下次多注意點，別再弄錯了。”
春蘭把這話牢牢記在心里，往後再送貨時，總要反復核對貨單和貨品，再也沒出過類似的差錯。
傍晚時分，忙碌了一天的甦記終于安靜了下來。甦雯雯把幾名新人都叫到了院中的空地上，目光溫和地掃過幾人，開口問道︰“干了半個月了，都有什麼不懂的、難辦的，盡管說出來，咱們一起想辦法。”
小何率先站了出來，手里還攥著一張記滿藥材的紙條，語氣帶著些許困惑︰“甦東家，配藥的時候，有些藥材長得特別像，比如川芎和防風，光看表面，我老是認錯，怕弄錯了影響藥效。”
甦雯雯點了點頭，耐心解釋道︰“長得像的藥材，確實容易弄混。你讓四姨娘多帶你認幾遍，每次認的時候，都摸一摸、聞一聞，記住它們的細微差別，多練幾次，就熟練了。”
學繡花的媳婦阿芬，也怯生生地開了口︰“我繡花樣的時候，一緊張，手就老抽筋，繡不了幾針就歇半天，耽誤進度。”
甦雯雯忍不住笑了，語氣溫柔︰“那是你太緊張了，怕繡不好。繡香囊要沉下心，慢慢繡，針腳急不得，你放松一點，想著只是做一件平常的活，就不會抽筋了。”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隊伍最後的鄭嬸身上。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臉上帶著明顯的忐忑，遲遲沒有開口。
甦雯雯注意到了她，輕聲問道︰“鄭嬸，你呢？有什麼不懂的，也說說。”
鄭嬸抬起頭，眼里帶著幾分惶恐，聲音細細的︰“我、我怕自己干不好，給大家添麻煩，也怕辜負三姐姐和四姨娘的信任。”
甦雯雯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卻沒有絲毫落淚的模樣，笑著點了點頭，語氣格外肯定︰“你干得很好。四姨娘昨天還跟我說，你現在分得清所有藥材的好壞，記名字也越來越快了，是個踏實能干的。”
鄭嬸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不敢置信，愣在原地。四姨娘在旁邊也跟著點了點頭，認真說道︰“是啊鄭嬸，你進步特別大，我都看在眼里呢。”
鄭嬸的眼眶瞬間紅了，鼻尖也微微發酸，卻硬是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心里那點忐忑和不安，終于煙消雲散。
甦雯雯站起身，拍了拍手，說道︰“行了，都沒什麼問題了，各自回去干活吧，明天繼續好好干。”
幾名新人紛紛躬身道謝，各自散開，又投入到了忙碌的活計中。
夜里，屋內燭火搖曳，甦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推了推身邊正在翻賬本的甦芸，小聲說道︰“三姐姐真厲害，當師傅也太會了，又懂教干活，又懂教做人，比咱們強多了。”
甦芸頭也沒抬，手指在賬本上劃過，語氣平靜︰“她不是師傅。”
甦芷眨了眨眼，滿臉疑惑︰“不是師傅？那是什麼？”
甦芸想了想，放下賬本，側過身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師傅是只教你怎麼干活的人，教你針怎麼繡、藥怎麼配；而三姐姐，是教你活法的人，教你怎麼在這日子里，踏實做事，好好做人。”
甦芷愣了愣，眨了眨眼，細細琢磨著甦芸的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閉上眼楮，腦海里浮現出甦雯雯溫柔又堅定的模樣，心里漸漸變得踏實。
東宮之內，燭火昏黃，暖意融融。蕭珩放下手中批閱的古籍，靜靜听著暗衛躬身稟報，將鄭嬸從種地的婦人，慢慢學成配藥匠人，以及甦記眾人耐心帶新人、攻克難關的諸事，一字不落悉數听完。
蕭珩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甦家那邊，倒是真有本事，連種地的都能教成懂藥材的配藥匠人，這耐心，倒是難得。”
暗衛垂首立于一旁，不敢隨意接話。蕭珩緩緩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窗外夜色溫柔，晚風輕拂，星光點點灑落，庭院中的草木在夜色里靜靜佇立，透著一股安寧。他望著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溫潤，輕聲喃喃自語︰
甦三小姐，你身邊的這些人，在你的影響下，一個比一個有耐心，一個比一個懂怎麼帶人，這隊伍，倒是越帶越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