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温柔的心意,不必急于启用,只需静静安放、慢慢珍藏,待光阴沉淀,再细细体悟其中清欢。
苏芸将阿禾新赠的那袋城郊桂花,妥帖安置在配药房的木架之上,一放便是整整一日。
整日光阴流转,人来人往,她始终未曾轻易挪动、不曾拆开翻动。任由那方朴素布袋安安静静卧在架上,收敛一身醇厚秋香,在干燥阴凉的屋里静静沉淀,藏住山野初秋最干净厚重的香气。
直至隔日午后,日影温柔倾斜,店内清闲无客,四下安然静谧。
趁着无人惊扰的空暇,苏芸缓步走入配药房,抬手取下静置整日的布袋。指尖轻触布面,还带着屋内干爽的温度。她缓缓解开缠绕整齐的绳结,再次低头细看袋中晒干的金桂。
花瓣干爽厚实、色泽沉润,是郊野充足日晒酝酿出的好品相,较之城中桂花,多了几分沉稳底蕴。她静静端详片刻,确认香气安稳纯粹,再细细将袋口收拢,重新系结妥当。
一番细看、细品、细收,不慌不忙,温柔对待每一份远道而来的心意。
随后她提着布袋缓步走出配药房,没有放回公共货架,而是带回自己屋内,轻轻搁置在靠窗的桌台上,妥帖私藏,安然安放。
往后时日,如何试香、如何配比,皆由自己慢慢斟酌。
稍后小赵入内寻取物件,目光扫过原本摆放布袋的位置,见架上空空如也,只当是被院里长辈顺手收纳归置,习以为常,未曾多想,亦不曾开口问询,寻完东西便默然离去,屋内依旧清静无扰。
暮色沉落,街巷归静。
傍晚时分,春草如常前来店里清点货品、取货归档。她屈膝蹲在货架前,低头认真点数香囊,指尖利落规整货品,动作熟稔沉稳。
苏芸立在一旁,轻声提起日间细碎小事,淡淡叙说:“阿禾昨日又带了新的桂花过来,是城郊亲手晒制的品相,她说较之城里桂花,香气更为厚实沉稳。”
春草手上动作未停,未曾抬头,闻言轻声感慨一句:“先前那批细布包裹的桂花尚且没用殆尽,如今又送来一包新香,倒是真心惦记着咱们这里。”
“她让我们先试着搭配用看。”苏芸应声清淡,“若是合心,再慢慢留存。”
春草了然点头,不再多言接话,专心将清点完毕的货品整齐搬放至三轮车斗内,摆放稳妥,随后骑车缓缓驶出巷院。
车行街巷,晚风微凉。
巷边几株年岁已久的桂树已然尽数盛放,细碎金蕊藏于青叶之间,暗香浮动。秋风起落不定,风盛时,满城桂香扑面而来,清甜醇厚,漫彻整条长街;风缓时,香气便浅浅隐入晚风,若有若无、悠悠荡荡。
她缓缓骑车穿行桂香长街,满身都浸着初秋的温柔气息。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人往前去,香气便轻轻尾随身后一程,缠绵不散。待车行渐远,又被下一缕掠过街巷的晚风轻轻接走、温柔更替,岁岁秋香,流转不息。
夜色彻底浸透天地,万籁归于寂静。
屋内无灯,窗影沉沉。
苏芸静坐房中,趁着夜深人静,再次取来那袋新桂,轻轻解开绳结,敞开放置在枕边一侧。
秋日夜静,气流缓慢凝滞,不似白日风扰喧嚣。袋中醇厚的桂香,散发得极轻极缓、极柔极稳,几乎察觉不到丝丝缕缕的流动变化,无声无息,温柔漫开。
无需多时,原本只盘踞在枕边方寸的香气,便悄悄铺满整间小屋。不疾不徐、均匀通透,如水气漫溢、如空气萦绕,填满屋中每一寸空隙,温柔包裹一室静谧,清润却不甜腻,安稳绵长。
屋内不点烛火、不添光亮,一屋沉沉暗影,最能静心听风、静心闻香。
苏芸倚坐窗边,默然静坐,细细聆听夜色里细碎的动静。
入夜风轻,院落无风无浪,墙根的薄荷丛安然静置,青叶只偶尔被极浅的气流拂得轻轻颤动,动静微乎其微,几不可察。
静坐久了,心彻底静下来,耳力便愈发清明。
她渐渐便能清晰分辨,何为晚风掠叶的轻响,何为墙角断续的虫鸣,何为远处街巷、院墙外头掠过的细碎人行动静。种种声响层次分明,错落交织,衬得秋夜愈发安宁温柔。
一夜清宁,一心安然。
她未曾急着收束布袋,任由袋口敞露,让山野秋香自在沉淀、温柔盛放。
且留一室桂香,静待来日清风与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