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整座小城便悄悄浸进了桂香里。
自前番阿禾城郊归来那日起，院里的风，已然彻底换了气息。
往日院落里萦绕的，多半是配药房干净沉静的草木药香，或是厨房袅袅升起的烟火饭气，安稳熟悉，岁岁如常。而如今穿院而过的晚风，却多了一缕截然不同的味道。
香气极薄极清，悠悠浅浅，似有若无，从院墙之外缓缓渗透进来，隔着街巷屋舍、隔着几户人家的烟火，温柔漫入庭院。是入秋之后满城次第盛开的桂香，清甜不腻、悠远绵长，轻轻覆落整座院落，悄悄宣告秋意深浓。
那日午后，苏芷蹲在井沿边清洗青菜，指尖轻揉菜叶，水声潺潺。鼻尖忽的捕捉到这缕陌生又温柔的秋香，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高高的墙头，眼底静静张望。墙头空空如也，看不见遥遥盛放的桂树，看不见风起花落，唯有满院浮动的清甜秋风。片刻静默，她便安然垂首，继续低头洗菜，不惊不扰，任由秋香自在流转。
秋气日深，桂香满城。
几日之后，阿禾再度踏香而来。
此番登门，她手中提着一方朴素小布袋，布料素净柔软，收口细细系着绳结。进门之后，她径直将布袋轻放在柜台之上，抬手缓缓解开缠绕的绳结。
袋口松开，内里静静盛着半袋晒干的新桂。这批城郊晒制的桂花，色泽比此前几批更深更润，花瓣干爽厚实，是山野秋日充足日晒滋养出的模样，沉淀着更厚的秋韵。
“这是前些日子去往城郊，亲手收晒的桂花。”阿禾轻声细说原委，语气温和真诚，“郊野秋意更足，花香底蕴厚重许多。晒干之后香气更沉，放置衣柜熏香，留香会比城里桂花更久更稳。”
苏芸闻言，伸手轻轻探入袋中，指尖捻起细碎花瓣，于指腹间轻轻揉散。
花香随着指尖动作缓缓漾开，果真较之往日桂香更为醇厚饱满，层次温润，却依旧清雅内敛，丝毫没有浓烈冲鼻的燥气，沉缓绵长，最是适合叠香衬味。
“这般难得的好桂香，你大可自留使用。”苏芸温声推辞。
阿禾却未曾收回布袋，态度淡然从容：“你们先试着搭配用用，若是觉得合心、适配香囊气韵，往后再说便是。”
依旧是不求回馈、不图答谢的温柔心意，只是单纯想将最好的秋香，分享给最合心的人。
苏芸知晓她心性笃定，便不再推让，安然收下这份满载秋意的馈赠，将小布袋轻轻安放于柜台下方，稳妥避光静置。
阿禾如常选购了熟悉的兰草香囊，付清钱款，接过纸包，无需多言闲谈，短暂驻足便转身离去。
门帘在她身后缓缓垂落的一瞬，门外晚风顺势灌入店内，携着街巷浮动的满城桂香扑面而来。
外头街头的桂气肆意流淌，清甜悠扬，与柜台下新藏的干桂花气息同出一辙。只是晚风里的香气更淡更虚，似隔着一层流水薄雾，朦胧温柔，虚实相间，浅浅萦绕在整间店铺里。
暮色垂落，烟火归院。
苏芸收店回后院，将那袋新收的城郊干桂花，轻轻安置在配药房的木架之上。
她心思细致妥帖，特意留出分寸，与此前细布包裹的旧桂两两分立，新旧秋香互不侵扰，各自安稳沉淀，静静封存两段不同时日的秋日温柔。
小赵途经配药房门口，目光淡淡扫过架上陌生的布包，心生几分好奇，却也知晓院内规矩，不多窥探、不多问询，目光一瞥便坦然走过，不扰清净。
院落之间，烟火徐徐落幕。
有人趁着暮色微凉，将白日晾晒通透的薄被细心收回屋内，叠放整齐，妥帖搁置椅背之上，被褥间尚且留着整日的日光暖意。
厨房烟囱升起袅袅炊烟，轻薄烟身被秋风轻轻吹斜，悠悠漫散在灰蓝色的暮色天际。如烟似墨的一笔轻痕，浅浅挂在空旷天幕须臾，便温柔化开、消散无踪，融入沉沉暮色。
窗台一隅早已清空，此前长久安放细布桂花的位置已然收整归净，空出小小一方留白。
那一寸空落，恰好被远方漫来的满城秋桂香气温柔填满。
万物留白，皆有归处。
秋风落桂，岁岁相逢，浅香不息，年年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