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日子是緩慢凝固的。風是硬的，地是凍的，人間往來漸少，萬物都歸于靜置。唯有窗台一物、心底一念，安靜停駐，靜待天時。
為阿禾留的那袋蘭草，安安靜靜擱在窗台凹槽里，轉眼已是十日。
日日穿窗而過的冷風，細細摩挲著紙袋邊角，將原本微敞、帶褶的紙邊一點點撫平壓展。此刻的紙袋服服帖帖緊貼著冰冷牆面，稜角沉靜、紋路平整，像是被漫長深冬緩緩壓平了所有起伏與褶皺，安穩妥帖，不動不移。
甦芸依舊保持著晨起開窗的習慣。每日清晨，她都會推開窗扇，放入片刻清風換氣，而後再輕輕關嚴。開合之間，目光總會下意識掠向窗台一隅。
十日光陰流轉，朝夕往復，那袋蘭草始終停在最初的位置，無人觸踫、無人挪動、無人驚擾。它不增不減、不移不動，就那樣安靜靜置在冬日光影里，沉默等候，不言不語。
這一日的冬晨，寒意格外凜冽，是入冬以來最冷的清晨。
天色清透無雲，長空空空蕩蕩，干淨得沒有一絲霧靄雲層，卻也因此藏著刺骨寒風。甦芷晨起開門，老舊木門的軸輪被寒氣凍得干澀滯澀，開合之間，發出一聲低啞干澀的輕響，劃破晨間的寂靜。
她立在門口微微駐足，抬眸望向天際。天光慘白稀薄，冷風密密匝匝席卷而來，割過眉眼臉頰，帶著細密鋒利的涼意，比往日的風更急、更冷、更逼人。
短暫凝望天色，感知過這深重晨寒，她輕輕合上門扇，轉身走向灶間準備晨起熱水。隨手將懷中抱入的干柴捆解開，抽出幾根干燥木柴，穩穩塞進灶膛之中。火苗初起，倏地亮了一瞬，暖光微微跳躍，轉瞬又斂去鋒芒，溫柔穩穩燃著，慢慢驅散晨間寒涼。
院中人皆順著深冬的寒意，收斂行止，安守屋內。
四姨娘晨起立于配藥房門口，靜靜朝外望了一眼。院中土地徹底凍硬，凍土發白，滿目蕭瑟清寂，寒風穿院不休。她無需出門觸踫，便知外頭寒氣深重，片刻凝望後，便緩緩退步回身，將屋門嚴嚴實實關合，護住屋內溫潤藥氣，隔絕屋外凜凜冬風。
小趙今日比往日稍稍晚到半刻，想來是天寒路滑，行路遲緩。
她匆匆進門，鬢邊袖口不經意沾了一截干枯細草，是路邊冬野殘留的枯草。她起初未曾察覺，走入院中才抬手低頭輕輕拍拂兩下，落去草屑，才安穩步入屋內，各司其職。
配藥房閉窗避風，溫度比外頭溫和許多，隔絕了刺骨冷風，守得一室安穩靜謐。小趙放下隨身物件，安靜立在案邊，靜待安排活計，舉止穩妥沉靜。
整座院落，徹底褪去了四季的熱鬧痕跡。
檐下原本日日晾曬衣物的晾衣繩，此刻空空蕩蕩，無衣無物，孤伶伶橫懸檐下。冷風一遍遍掠過，繩索便輕輕微微震顫，空空晃蕩，在寂靜院里搖出細微無聲的起伏。
牆角泥土凍得緊實發白，凍土堅硬如石，人行其上，踏不出半點凹陷、留不下半分腳印，干干淨淨、冷冷清清，被冬氣封得安穩徹底。
秋日掛在廊下風干的紅辣椒，早已盡數收歸屋內妥善儲藏。空空麻繩依舊系在原本的檐下位置，細細一縷垂在風中。風吹則輕晃，風停則靜垂，反反復復，寂寥無聲。
院牆之外，巷陌幽深，藏著轉瞬即逝的細碎動靜。
似有路人遠遠行至院門口，腳步刻意放緩，在牆外短暫駐足停留，不知是觀望院內寂靜，還是避一息寒風。那腳步輕輕頓住，若有若無，朦朧隱約。
灶間水汽裊裊，暖意融融。甦芷端著一碗溫熱清水走出，靜立廊下，抬眸淡淡望向院門方向。牆外依舊安靜，無人叩門、無人聲響，只剩風影浮動。
她不驚不疑、不慌不忙，未曾上前探看，亦未開門問詢。只是指尖輕輕轉動手中瓷碗，換了個角度，靜靜飲下一口溫水，溫存指尖寒涼。片刻後，便轉身重回灶間，安然忙碌煙火瑣事。
牆外那陣短暫的駐足徹底消散。沒有漸近的腳步聲，沒有叩門的輕響，仿佛方才那一絲動靜，不過是晚風卷來的虛妄聲影。風來時，攜來細碎響動，風去時，盡數帶走不留，只余下滿院均勻無邊的安靜，輕輕鋪在院牆內外。
時序緩緩行至正午，一日最暖的時辰終是來臨。
淡薄日光淺淺灑落牆面，附著在牆皮上的薄霜，經日光溫柔烘曬，開始慢慢消融。霜水化做細細水痕，順著牆面紋路蜿蜒流淌，沿著干燥牆根一點點滲入凍土深處，悄悄滋潤封存一冬的土地。
甦芸緩步立在濕潤的牆根邊，靜靜佇立片刻，看霜落、看水融、看冬日光影緩緩流轉，感受深冬里這一點微弱溫柔。
待心緒安穩，她緩步走回配藥房，細心攏了攏窗台物件。
那袋靜靜等候的蘭草，那截留存秋跡的干桂花枝，依舊穩穩待在最初的位置。歷經秋盡、冬深、風來、霜落，始終安然如初。
它們看似常年靜置、無人問津、永不被動，卻又像是早已命中注定，只是安穩蟄伏，靜靜等候屬于自己的時節、屬于歸人的那一日。
深冬萬物皆藏，歲月安然靜待。
所有沉默的留存，終有時日，落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