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走到尾聲，寒鋒漸漸收柔。人間萬物不再一味冰封沉寂，開始悄悄松動、慢慢留白。窗台一寸空處，一室安穩清寧，皆是冬天留給春來的溫柔余地。
自從那袋靜置多日的蘭草被阿禾如約取走，窗台內側的木槽便空出了小小一方位置。
方寸空地不大不小，剛剛好容得下當初那一只紙袋，清清楚楚留著曾經安放的痕跡。日日晨起開窗通風，晚風入夜輕拂，甦芸總會下意識抬眸望向那處空位。
十二日的靜靜等候已然圓滿落幕，位置空了，心事卻安穩落定。
兩日光陰悄然流過，她未曾添置新物填補空缺，也未曾刻意空懸冷落。只是閑時抬手，將那截殘存秋跡的干桂花枝輕輕往旁側挪了些許，讓窗台凹槽里的空隙排布得更為均勻舒展。
舊物居旁，空位留白，不擠不曠、不盈不空。任由方寸窗台靜靜空置，順其自然，不刻意、不將就，安然守著這份恰到好處的留白。
院內配藥房早已完成全套冬藏規整。
秋冬交替的所有干料、藥草盡數分揀、歸類、裝袋、入架，條理分明、妥妥當當，再無半分雜亂疏漏。四時存貨齊備，安然度冬。
四姨娘趁著午後清閑，將最後幾捆晾曬透徹的艾草細細梳理、重新扎束，整齊懸掛在檐下通風避光處。干透的艾草質地疏松干脆，晚風輕輕掠過檐角，束束艾草便微微輕晃，摩挲出細碎干燥的沙沙聲響，輕輕淺淺，填滿院落安靜。
小趙蹲在門口階前，收拾平日里取用的藥筐。一只只空置竹筐被她依次疊摞整齊，穩穩靠牆立好，邊角對齊、排布規整。冬日活計漸少，院里諸事皆慢慢歸靜，有條不紊，從容有度。
午後天光溫軟，寒意稍退，城南店里清閑安然。
甦芸立在貨架旁，慢悠悠規整排布貨品，指尖輕輕理順紙袋邊角，將每一處擺放歸置妥當。
小桃從里屋緩步走出，手里捧著一方洗得干淨柔軟的舊棉墊。冬日木椅寒涼沁骨，她將棉墊輕輕鋪在櫃台座椅上，軟軟一層鋪墊，恰好隔絕木器涼意，落座便添幾分溫和暖意。
她不急不忙、無所倉促，靜靜端坐片刻，抬手細細按壓棉墊邊角，將起翹褶皺的地方一一撫平，讓棉墊平整妥帖貼合椅面，松弛又安穩。無事擾心，無活催身，便這般靜靜坐著，安然消磨一段冬日清閑光陰。
日暮漸臨，晚風改換了模樣。
較之月前凜冽割骨的寒風，此刻的風已然褪去凌厲鋒芒，不再剛硬刺骨。只是冬底涼意仍舊沉厚，溫柔裹覆院中萬物。
露天的井沿、靜置的木桶、微涼的廊下台階，盡數被這層淡淡的冷意輕輕籠罩，器物凝靜、院落清寂，處處透著深冬尾聲獨有的安寧與沉靜。
甦芷在檐下打理檐邊懸掛的艾草。
她抬手取下一捆干透的草束，緩步立于廊下，解開緊實的系繩，將長束艾草一一拆分，重新扎成小巧規整的細捆。動作慢條斯理、穩妥細致，每一束都扎得松緊適宜、整齊劃一。
地面晚風貼著青石板緩緩游走，微涼氣息掠過腳邊，她渾然不覺寒涼，不曾縮身避讓，只顧低頭認真整理手中草束。待整捆艾草盡數分扎妥當，整齊碼放進廚房門口的竹筐之中，她才緩緩直起身形。
地上散落幾根零碎艾枝葉，她俯身一一拾起，攏聚干淨，不浪費半分草木四時饋贈。收拾利落之後，端起盛滿小捆艾草的竹筐，穩步走入廚房，將冬日儲備細細歸藏。
窗外天色漸沉，院落愈發靜了。
窗台那方留白依舊空空如也，不曾添一物、不曾補一空。舊年的干桂花枝靜靜倚靠側邊，枯干沉靜，安然駐守。
一物一空，一舊一白，靜靜對峙光陰。仿佛這片刻意留下的空白，不是閑置，而是溫柔靜置、默默等候，等著冬盡春歸，等著來日新物、新香、新光景，慢慢自行填滿。
院角凍土也悄然松動，不復深冬時堅硬慘白、冰封緊實的模樣。
泥土寒意漸退，內里悄悄醞釀著來日的溫潤生機。牆根風過，溫柔細軟，再無之前凜冽之勢。
偶有路人從院牆外長街走過，腳步輕緩松弛，起落溫柔，不再是寒冬里匆匆趕路、步履倉促的沉硬聲響。
風聲變軟，腳步變輕，凍土變松。
所有凜冽、所有冰封、所有沉寂，都在一點點消融松動。
漫長深冬正在悄悄收尾，歲月留白，靜待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