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的第三日，连日阴云尽数散去，天地终于迎来一片澄澈的大晴天。
苏芷抬手推开屋门，炽亮的日光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尽数洒在院内残存的积雪之上。白雪反射出晃眼的白光，漫溢在整个院落。她立在门槛前微微顿住，下意识眯起双眼，静静等候瞳孔慢慢适应这份刺目的光亮，待视线平复，才抬步跨过门槛，缓步朝着井台走去。
脚下踏过残雪，声响早已和初雪那日截然不同。历经好几轮白日日晒、夜里霜冻反复更迭，积雪表层结出一层脆薄的硬壳。脚落下去，先是传来细碎清脆的壳层碎裂声响，而后鞋底才浅浅陷进下层松软残雪之中，一步一响，是深冬独有的脚步声。
行至井台跟前，井沿堆积的积雪大半消融，底下青灰粗粝的石面全然显露出来。汲水将水桶提拉上来，桶内水面并未封冻，唯有桶口边缘凝着一圈薄薄细碎冰晶，阳光扫过，转瞬便消融消散。凛冽寒气依旧从井水之中漫溢出来，却少了数日前那份刺骨的锋芒。
窗台之上，两只布袋与中间的陶碟，已经挣脱积雪的掩埋，完整显露出器物的轮廓。布袋布料被雪水浸润，又经寒风与日光交替吹干，色泽较之从前微微沉暗几分，好似一张长久浸润过潮气的旧纸，留下雨雪造访过的痕迹。陶碟温润的釉面在晴日之下泛出淡淡的柔光，碟沿一圈浅浅水渍，正迎着日光，一点一点缓缓蒸发干涸。苏芷途经窗台，并未驻足细细端详，只是目光淡淡扫过，便径直向前走去。
墙角那株薄荷冬芽，完完全全展露于天光之下。积雪在嫩芽四周融出一圈浅浅凹坑，一道细细涓流顺着坑边的泥土缓缓漫开，慢慢渗入土层深处。几番风雪淬炼过后，叶片的绿色沉淀得愈发浓郁，褪去初萌时的娇弱，枝干叶片都生出一份扎实坚韧的质感。
苏芷屈膝蹲下身，静静凝望寒风之中笔直挺立的嫩叶。叶片稳稳舒展，任凭周遭寒气萦绕。她依旧没有伸手触碰这份脆弱生机，安静观望片刻，便缓缓直起身，迈步走向配药房。
配药房的木窗推开一道窄窄缝隙，雪后干冷的风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渗进屋内，清冷的气息弥漫在屋子各个角落。四姨娘安然坐于木案台前，低头打理手中的药材。小赵来回走动，将墙角堆叠许久的空药筐一一搬至院中向阳处晾晒。药筐封存积攒的潮气被暖阳烘烤，缓缓蒸腾消散，筐沿凝出一层细密水珠，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时序流转到午后，日头升至最高。巷口传来车轮滚动的闷响，许老大赶着一辆空空的牛车，在院门口稍稍停驻。他安坐于车辕之上，并未翻身下地，也没有开口传话，只是遥遥望向那片饱经风雪的墙根。只是路过，默默确认一番小院冬日的光景与万物的状态。短暂静默停留片刻，他便抖动缰绳，驱使牛车缓缓远去。
暮色缓缓浸染天地，廊下油灯次第点亮。昏黄灯火洒落，又被地面残存的积雪反向映照，暖意被铺散得更远，柔和笼罩整座庭院。窗台上三件旧物的影子长长投射在残雪之上，并排舒展，仿佛凛冬正在慢慢翻阅属于自己篇章的最后几行文字。
夜风贴着墙根低低回旋，风里裹挟着融雪的清寒，还有泥土深处冻土缓缓解冻的淡淡气息。墙角的冬芽立于沉沉暮色之中，叶瓣随风轻轻微微颤动。它以独属于草木的方式，感知着季节的松动，在冬日即将收束的这一页，悄悄为自己预留出一方余地，静静等候往后继续抽枝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