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竹篩攤晾的桂花，靜靜風干了整整五日。
這五日里，朝承晨光，暮浴晚風，甦芷每日按時翻動兩遍，讓每一片細碎花瓣都均勻通風、干透水汽，不悶不潮，穩穩鎖住秋日清甜香氣。待到第五日午後，秋陽溫軟，風息靜定，她伸手輕捏瓣蕊，桂花已然徹底脫水干透。
花瓣邊緣微微蜷曲收緊，質地輕盈干脆，指尖輕輕一踫，便發出細碎輕微的簌簌聲響。那是水汽散盡後獨有的干爽質感，是經秋風日日吹拂、秋陽慢慢沉澱出的安穩質地，干淨、通透，再無半分生鮮水汽。
甦芷端起竹篩，移步窗台邊，細心將干透的金桂盡數收攏，妥帖裝入干淨布袋。兩只盛滿干桂花的布袋整齊擺放，與前幾日裝好的存貨兩兩並排。
窗台方寸之間，器物悄然添新。新增的布袋柔軟飽滿，挨著原本靜置的舊布袋、陶碟與藥瓶，新舊錯落，排布規整。無形之中，這個秋天正以最溫柔的方式，慢慢重塑窗台的格局，讓四時收獲，一一在院中落位、沉澱、歸序。
時序入深秋，井水的涼意已然徹底穩固。
每至傍晚汲水，微涼水汽氤氳不散，提桶而起時，桶壁便會凝上一層薄薄的細密水霧，清潤微涼，是深秋獨有的征兆。
甦芷蹲在井台邊淨手，清水緩緩淌過指縫，涼意清淺通透，不刺骨、不凜冽，卻格外分明。夏秋交替的溫熱徹底散盡，秋日的清寧穩穩覆落庭院。季節無需聲勢浩大，只憑這一寸井水微涼，便悄悄確認自己已然穩穩抵達人間、落滿小院。
風日漸清寒，配藥房的窗戶不再全然敞開，只留一道窄窄縫隙透氣。
細風從縫隙間緩緩滲入，攜著屋內藥材的沉穩淡香，混著干桂花清甜柔和的氣息，兩種味道相融纏繞，溫厚又干淨，漫滿整間屋子。
小趙靜坐案前，細心分揀晾曬妥當的干桂花。她依著花色深淺細細歸類，色澤淺嫩的歸為一堆，色沉偏深的另放一處，動作輕柔規整，耐心細致。分到一半時，她微微停頓抬眸，靜靜比對兩堆桂花的色澤與分量，微調梳理，確認比例均勻，才垂眸繼續將余下的花朵分揀完畢，一絲不苟，井然有序。
四姨娘從身後緩步經過，目光淡淡掃過案前整齊的花堆，知曉諸事穩妥，便默然走過，不曾出聲驚擾這份安靜勞作。
午後天光沉靜，庭院安然無事。
甦芸從城東店鋪折返歸來，進門後稍作駐足，靜靜立在窗台之前。她目光輕落，細細打量窗台上新添的兩只桂花布袋，袋身飽滿平整，封口整齊嚴實。
她只是安靜凝望、默默核驗，並未伸手觸踫分毫，只用目光確認這份秋日收成收納妥當、封存完好。看清諸事規整無誤，她手中捏著一張從店里帶回的舊包裝紙，轉身從容走向配藥房，預備後續的收納與備貨事宜。
暮色漸起，巷口風清。
阿禾如約從巷中走來，依舊靜立院門檻外，不進不退，安安靜靜望向院中。
“今年收桂，費了不少心思功夫。”她語氣平淡從容，一如尋常時序問詢。
彼時甦芷正蹲在北牆根下，撿拾晚風零落的少許干桂花。枝頭殘花經風拂落，零星墜于草叢土面，她一一細心拾起，納入布袋，不願辜負半點秋光收成。
“前後分兩批曬干，盡數收妥了。”她輕聲應答。
阿禾聞言輕輕頷首。短短一句，便已知曉今年花期已過、秋收落定，院中桂香盡數歸藏，四時收成安穩圓滿。無需多言，她轉身循著來路緩步離去，步履從容，安穩篤定。
暮色漫過牆頭，晚風低低穿院而過。
風里裹著干桂花沉澱的清甜，又混著南北兩叢薄荷清冽綿長的草木氣息，秋香與夏余綠意溫柔交織，沿著牆根緩緩流轉，漫遍整座庭院。
甦芷移步南牆根，蹲身輕輕打理薄荷新枝。入秋之後薄荷長勢漸緩，卻依舊生機不減，她將新生的細嫩側枝輕輕壓土規整，理順枝葉走向，讓秋日本就柔和的長勢更為齊整安穩，靜靜做好入冬之前的最後梳理。
不多時，廊下燈火溫柔亮起，融融暖色鋪散開來，穩穩籠住南北兩叢薄荷，也覆上枝葉漸疏的桂樹。一樹青黃、兩叢深綠，盡數浸在暖色光影里，全院靜謐安然。
甦芷起身抬眸望向窗台，新舊布袋、陶碟、小碟與舊藥瓶整齊並列，各佔其位、間距勻稱。窗台早已悄悄騰好了足夠的位置，妥帖安放著這個秋天所有的收獲與溫柔。
夜色順著屋檐緩緩鋪展，沉沉落滿庭院。
晚風穿過桂樹日漸稀疏的枝椏，樹梢花葉寥寥，大半繁花已然采收歸袋，只剩零星幾朵殘花綴在枝頭，在暮色里輕輕晃動。
它們以最後一點輕盈搖曳，慢慢落幕今年的花期，安靜完成這個季節最後的生長與告別。
牆角的薄荷葉片在晚風中輕輕起伏，褪去盛夏的蓬勃張揚，變得沉靜內斂，靜靜蓄力，妥帖迎接著日漸深沉的深秋，靜待下一輪四時流轉。
一院草木，一窗風物，皆已歸序，安穩候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