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二場雪，遠比初雪來得盛大綿長。
一夜落雪無聲，破曉時分天地俱白。甦芷清晨推門的剎那，滿目素淨。整座小院被厚厚一層白雪穩穩覆蓋，青石紋路、井台邊沿、牆根修剪封根的薄荷殘茬，盡數隱于皚皚白雪之下，不見半點秋末余痕。
清冽刺骨的冷空氣順著門縫漫涌而入，貼著地面靜靜鋪展開來，浸滿整座庭院。她靜立門檻之前，輕輕呼吸，口鼻呼出的白霧氤氳成團，薄薄浮在身前，轉瞬便消散在冬日灰白的晨光里，清冷又寂靜。
她並未急著出門掃雪，任由滿院雪景安然盛放。轉身回屋，抬手將屋內爐火輕輕撥旺，跳動的火苗驟然暖了方寸小屋，驅散晨起的寒涼。
隨後她靜立窗邊，默然凝望院中雪景。落雪厚厚堆積在桂樹枝椏之上，蓬松素白，壓得低處縴細的枝條微微低垂彎折。枝干緩緩下沉，松弛舒展，一點點接納冬日的厚重，安靜適應屬于深冬的分量。
南北兩叢薄荷徹底被積雪掩埋，原本修剪整齊的短茬與土層全然隱沒，雪面只剩淺淺起伏的輪廓，溫柔藏起了地底蟄伏的生機，靜謐休眠，靜待春來。
不多時，甦雯雯從里屋緩步走出，手中端著一盞溫熱清茶。她亦駐足窗邊，默然凝望院中的漫天白雪，無言無聲。
目光靜靜掃過覆雪的桂樹、素白的庭院，似是細細核驗時序更迭，確認冬日進度安穩如常，歲歲有序。良久，她輕垂眼眸，對著杯口輕輕吹開裊裊熱氣，慢啜一口熱茶，將晨起的清寒盡數化開。
日上三竿，天光漸亮，小趙如約前來。
剛踏進門，屋外浸透衣衫的寒意便撲面而來，她先駐足爐火旁，伸出雙手細細烘烤，待指尖寒涼盡數褪去，才轉身去往配藥房。
入冬潮濕易生霉氣，她細心規整屋內存貨，將所有怕潮的藥材、花葉布袋一一挪動，墊高擱置在上層木架之上，避開地面寒氣潮氣，妥帖守護這一年的秋收積攢。
四姨娘靜坐案前，安然收尾歲末的歸類瑣事。她將最後一批干透的薄荷葉，按年份新舊細致分揀、裝袋、扎緊封口，碼放得整整齊齊。
一年草木收成、四時花葉存貨，至此盡數歸倉落定。她靜坐案前未曾起身，安然靜待，像是等候這一年所有農事、藥事，徹底落下安穩句點。
午後風雪漸歇，天地澄澈素白。
甦芷取來掃帚，推門入院掃雪。她從門檻邊緩緩掃起，動作輕緩有序，一點點清理出一條干淨小路，連通屋門、井台與配藥房，于滿目白雪中闢出人間煙火的軌跡。
掃至桂樹下時，她忽然駐足抬眸。枝頭厚雪蓬松堆積，雪層縫隙間，還封存著幾朵未落盡的殘桂。歷經秋落、霜打、雪凍，細碎金桂徹底凝凍在枝頭，淺金花色在純白落雪間格外清亮，凝著一點微弱細碎的光澤。
她抬手輕觸花枝，凍得干脆的桂花瞬間碎裂，細小的花末簌簌落在掌心，輕盈如雪，寒涼細碎，是這個秋冬最後一點溫柔余韻。
暮色微涼，天色漸沉，春草自外歸來。
她踏入落雪初靜的小院，靜靜佇立片刻。目光穿過朦朧暮色，落向窗台那排經年靜置的舊物。
冬日灰蒙天光之下，布袋緊實的繩結、陶碟溫潤微涼的釉光、小碟邊沿深淺沉澱的舊痕，盡數清晰如故。四時物件靜靜排列，歷經一整年風雨寒暑，依舊各安其位，沉穩篤定。
她默然觀望這滿院歲末光景，無需言語，轉身抬步進屋，融入屋內暖意之中。
夜色徹底籠罩庭院，廊下燈火次第亮起。
暖黃燈光落于皚皚雪面，經白雪溫柔反射，暈開一片柔和暖色，靜靜鋪展在牆根與窗台之間，沖淡了冬夜的清寂寒涼。
屋內爐火融融，暖意綿長。甦芷靜坐爐邊，指尖捏著白日從枝頭拾得的凍桂花，細細端詳片刻，而後輕輕放入專屬的收納布袋中，妥帖收藏這歲末最後的秋香余跡。
諸事落定，她輕輕靠在椅背，靜听冬夜私語。
院落寂靜無聲，偶爾有枝頭殘雪簌簌墜落，細碎輕響落入無邊靜謐里。晚風穿巷而來，穿過桂樹光禿疏朗的枝椏，帶出干燥細碎的風聲，低低回蕩在庭院之中。
冬日似是以這般清寂的方式，慢慢收納這一整年的聲響、光景與煙火。
凍土之下，薄荷根系安穩蟄伏，于沉沉寒冬中默默蓄力，安靜醞釀來年春日的新芽與青綠。
窗台上的舊物依舊整齊列隊，沐著暖燈柔光，靜靜守候。等候深冬落雪落幕，等候春風解凍，等候下一個草木新生、四時輪轉的清晨。
一歲終章，落雪封庭，萬物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