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梢，冬日最後一場落雪悄然而至。
雪勢輕柔微薄，細細薄薄一層，輕輕覆在院中積壓許久的舊雪之上。殘雪經一冬寒涼早已發灰發暗，這場新雪潔白松軟，薄薄鋪蓋其上，如同為沉寂一冬的院落輕輕刷上一層干淨新色，溫柔蓋住歲末的沉滯。
清晨破曉，甦芷推門而出，院角南北兩叢薄荷的土面依舊素白。覆在根部的干草之上落著新雪，平整安靜。遠遠望去，整叢草木依舊隱于雪下，如同沉眠未醒，安安靜靜蟄伏過冬。
她立在門檻前，靜靜感受晨間風息。寒意依舊縈繞周身，撲面微涼，卻早已褪去深冬那種凜冽刺骨、硬邦邦扎人的冷勁。
風里的質地悄悄變了，帶著一絲松軟濕潤的松動感。像是漫長凜冬已然走到盡頭，耗盡了所有寒涼力道，漸漸倦怠收斂，慢慢松開緊裹庭院的寒意，準備為春來時序讓出位置。
井台邊積了一冬的冰層，也隨春近悄悄消融變薄。
往日厚重堅硬的冰殼不復存在，如今桶壁附著的僅有一層薄脆冰衣，指尖輕輕一踫，便應聲碎裂，簌簌落入水中。天光愈發清亮，倒映在波動的水面上，澄澈明亮，比深冬暗沉的光影鮮活許多。
甦芷蹲在井台邊洗手，水質依舊帶著冬日的微涼，卻不再是透骨的寒涼。那份冷意溫柔收減、緩緩退卻，熬過了整年最冷的時節，天地溫度正一點一滴、不急不緩地朝溫潤回暖。
屋內時序，亦隨冬末悄然更迭。
配藥房厚重御寒的棉簾已然撤下，換回輕薄布簾。白日天光澄澈，便將簾角輕輕掀開，任由清風穿堂而過，通透空氣，散去一冬封閉的沉滯氣息，讓屋內也慢慢接納初春的溫柔風息。
四姨娘靜坐案前，細細清點冬日封存的所有干貨存貨。她將一冬安穩收納的干桂花、干薄荷葉盡數翻出，逐袋檢查，確認密封完好、無潮無霉、成色安穩。細細核驗完畢，再按年份品類依次歸位碼齊，規整妥當，靜待春日啟用。
小趙從外間走入，手中端著一盆靜置融化的雪水。雪水質地干淨清透，她輕輕擱置在木架上，任由室溫慢慢溫潤，待水溫適宜，便用來細致清洗新季藥材，妥帖開啟春日諸事的預備。
午後風軟天靜，巷口清寧。
阿禾如常緩步而來，靜立院門檻外，不曾踏入庭中。她的目光越過熟悉的窗台風物，輕輕落向牆角兩處覆雪蓋草的土地，在那片安靜的雪色上久久停留。
沉冬將盡，草木休眠將息，最是讓人牽掛地底生機。
她輕聲開口問詢︰“根還活著嗎？”
彼時甦芷剛從井台汲水起身，手中木桶盛著微涼清水，聞聲輕輕頷首，語氣安穩篤定︰“活著。干草底下土層依舊濕潤，地氣未寒，根系一直安好。”
一句簡單應答，便篤定了整冬的守護，也守住了來年的青綠期許。
阿禾了然點頭，心中確認草木無恙、時序安穩，無需多言，轉身循來路緩緩離去。隨她步履掠過的風，帶著雨雪過後獨有的清潤濕潤，吹散了深冬的干冷，是初春臨近獨有的氣息。
暮色溫柔沉降，庭院歸于靜緩。
甦芷蹲在牆根之下，抬手輕輕撥開表層覆著的干草邊角。底下泥土色澤深潤，藏著細膩潮氣，觸感微涼卻不凍硬，松軟溫潤，全然沒有深冬凍土的僵硬寒涼。
地底水土安穩，生機暗藏。
她沒有繼續深挖驚擾根系，只稍稍查看便將干草輕輕歸位，掌心輕輕壓實鋪勻，依舊妥帖護住地底蟄伏的根睫，讓草木繼續安穩蓄力。
起身抬眸，暮色淺淺籠罩小院。窗台上常年靜置的一排舊物依舊安然列隊，新舊布袋、溫潤陶碟、帶痕小碟、藥瓶與陳年碎葉，各安其位、井然有序。歷經一冬風雪歲寒，依舊是這座小院最恆定、最安穩的存在。
不多時，廊下燈火溫柔亮起，融融暖色漫鋪全院，輕輕籠住兩處護根的土層與疏空的桂樹枝頭。暮色清寂，燈影溫柔，將整座庭院擁進安穩的暖意里。
晚風貼著牆根低低游走，裹挾著濕土的清潤與干草淡淡的草木氣息，溫柔拂過院角、窗台、井台。
風息溫柔翻卷，像是天地正在緩慢翻過冬天的最後一頁。
牆角薄荷深藏地底，安靜等候已久。不用太久，或許是幾場暖風，或許是幾番春雨，便會有細嫩新芽頂開干草縫隙，破土而出，拱出沉寂一冬的青綠生機。
春天早已悄悄臨近這座小院。
不疾不徐，從凍土深處、從草木根底，一寸一寸掙脫冬寒，溫柔蔓延、緩緩復甦，靜待一朝春暖花開，重啟滿庭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