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風暖土潤，院里北牆根的薄荷已然長至掌高，睫葉勻嫩、綠意飽滿，恰好到了初收的時節。
晨光溫柔灑落庭院，天光通透和煦。甦芷蹲在北牆根下，開始采收今年第一茬新葉。她熟稔地掐取睫稈頂端最鮮嫩的枝葉，手法輕柔有度，特意留足下方兩對成熟葉片，不傷及主干，護住余下枝芽，方便後續接續抽長、二次生發。
鮮嫩的斷口處沁出清亮細碎的草木汁液，沾在青白睫稈之上，在明媚晨光里微微透亮，凝著初春最干淨的生機。她將采下的嫩葉輕輕歸置手邊竹籃，動作緩慢沉穩，不急不躁。那是長年與草木相伴，日日四時勞作，慢慢養出的安穩節奏，溫柔以待每一寸春日新綠。
南牆根移栽的三株薄荷長勢稍緩，睫葉尚且稚嫩短些。甦芷並未一並采收，特意暫且留著，打算再等幾日，待睫葉長得更飽滿厚實再擷取。兩處薄荷錯時采收，一前一後，錯落接續，既不辜負春日長勢，也能讓整季花葉供給綿長有序，不至于一時采盡、青黃空缺。
收完北牆根一茬新葉，竹籃盛滿盈盈淺綠。甦芷緩緩起身，將滿籃嫩葉端至井台邊。
春日井水清潤微涼，她將薄荷葉盡數浸入清水之中，輕輕漂洗，洗去葉面沾附的細土與浮塵。新鮮嫩葉遇水愈發青翠透亮，撈起瀝干水分，均勻薄薄鋪展在屋檐下的竹篩之上，靜待春風暖陽晾曬風干。
輕柔晨風穿院而過，拂過篩面，微微掀動嫩葉邊緣。枝葉輕輕起伏晃動，似是剛離根睫的新綠，正慢慢適應脫離枝干的輕盈狀態，安靜等候時光沉澱、褪去水汽。
春暖晝長，配藥房的窗戶終日大開，清風穿堂往復，滿屋通透敞亮，盡納春日清氣。
小趙早早搬出冬日收納整齊的空藥筐，一一疊放于屋角，規整備好器具，靜靜等候後續新葉干透入庫，諸事提前就緒，從容以待春日收成。
四姨娘靜坐案前，細細比對新舊花葉。她將去年封存的陳年干薄荷葉整齊排開，又取來今日新采的嫩綠鮮葉，兩兩對照。
一邊是歷經歲月風干、色澤沉潤的舊歲花葉，一邊是沾著春風露水、生機灼灼的春日新綠。她以目光細細丈量兩茬花葉的色澤、厚薄與質感，比對四時風物的細微差異。
比對過後，她並未急著收納歸置，只是將新舊花葉並排安放。一舊一新，一沉一嫩，靜靜相映，仿佛讓跨越年歲的草木，默然相對，自證四時輪回、歲歲新生的安穩規律。
午後風靜日暖，巷陌清寧。
阿禾緩步從巷口走入院中，徑直停在井台邊。她的目光輕輕落向屋檐竹篩，看著鋪展晾曬的新鮮薄荷葉，葉綠鮮嫩，長勢喜人。
“今年第一茬，比去年提早不少。”她語氣平淡，一如往常，靜靜道破時序差別。
甦芷此時正蹲在牆根邊，細細修整采收過後的薄荷睫稈，理順枝葉，整理株形，聞言未曾抬頭，輕聲應答︰“回暖早，整整快了半個月。”
阿禾微微頷首，了然天時順遂、春來提前。她腳步輕挪，往配藥房門口走近半步，立在門邊靜靜觀望片刻，看著案前兩兩相對的新舊花葉，將這一年春日的初收光景盡數看在眼里。
無需多言，她轉身從容離去。穿堂晚風隨她步履掠過，攜著新葉的清甜與濕土的溫潤氣息，漫滿整條巷陌，也留滿整座小院。
暮色前夕，春草自城東店鋪折返歸來。
她進門後徑直駐足屋檐下的竹篩旁，垂眸看向滿篩新綠，指尖輕輕觸踫葉片邊緣，細細感知嫩葉的柔韌厚度與殘存濕度，確認晾曬進度。
“城東常有老客問詢，等著今年的新薄荷葉上市。”她輕聲帶回外頭的消息。
甦芷一邊清洗方才盛放過新葉的竹籃，一邊從容應聲︰“再晾曬兩日，待水汽徹底干透、花葉定型，便可送去店里。”
春草听罷了然點頭，無需多問細節，轉身靜靜回屋，歸于院落安穩日常。
暮色徐徐漫過牆頭，清柔晚風低低流轉。
風里滿載新葉的清甜草木氣，混著泥土溫潤的潮氣，沿著牆根緩緩穿行，繞遍井台、桂樹與青叢。
甦芷蹲在南牆根下，指尖細細疏松株旁板結的薄土，輕輕翻動土層，通透地氣，讓留存的薄荷根系暢快呼吸，蓄力繼續抽枝長葉，安穩等候幾日之後的二次采收。
須臾，廊下暖燈亮起，融融暖色溫柔覆落庭院，輕輕攏住南北兩叢薄荷新綠，也擁住桂樹漸漸泛青的空枝。整座小院浸在溫柔燈影里，靜謐安然，春意綿長。
甦芷起身抬眸，望向常年整齊排布的窗台舊物。布袋、陶碟、藥瓶靜靜列隊，各安其位，歲歲不移，是庭院里最恆久安穩的光景。
晚風依舊緩緩穿行，裹挾著春日獨有的清新氣息，反復漫過院角青叢。
她靜立井台邊凝望片刻滿院春色，四時安穩，收成初至，隨後轉身緩步回屋。木門輕輕合攏，聲響輕柔恬淡，褪去冬日的沉厚，輕輕消散在溫柔晚風里。
牆角新葉在暮色燈影里輕輕搖曳，舒展自在。
春天依舊循著自己溫柔的節奏，不急不緩，一寸一寸填滿庭院所有空寂，以新生、以綠意、以初收，鋪展滿院歲歲不息的溫柔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