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幾日，何姑娘來得格外勤。
朝來暮至，一日兩趟，日日踏春入院。每回來便長久蹲在牆根邊，細細打理薄荷青叢，除草松土，默默守著一院春綠。甦芷靜靜看在眼里，漸漸察覺些許不同。她隨身的竹籃里，除了常年慣用的小鏟、水壺，多了一只疊得整齊的舊布包，包里裹著幾件換洗衣物。
簡簡單單幾件行囊，隨身挎著，像是心底早已惶惶不安，時刻做好了隨時出走、無處可歸的準備，藏著旁人不易察覺的漂泊與局促。
那日傍晚，暮色徐徐壓落，晚風微涼。
何姑娘如常做完手頭活計，卻沒有像往日那般拍土離去。她靜靜坐在井台青石邊，脊背微微收攏，目光落在牆角成片的薄荷新葉上，久久不語。像是心底壓著萬千紛亂，正獨自靜坐，慢慢梳理、反復斟酌，遲遲未能理清思緒。
甦芷從配藥房走出，望見她靜坐的身影，並未上前驚擾催促。院中向來安靜，亦容得人心事沉落。她先從容走到屋檐下，將晾曬妥當的薄荷葉一一收進竹篩，規整疊放，耐心等她自行開口。
待諸事收拾完畢，何姑娘依舊靜坐原地，未動未離。
沉寂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很淡，語調平得近乎麻木，仿佛在訴說一件與自己全然無關的閑事︰“家里催我嫁人了。”
甦芷靜靜立在井台邊，默然听著，不急不接話，予她足夠的安穩，讓她慢慢道盡心底委屈。
“我爹定了日子，下個月便把婚事敲定。”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素淨的手背上，字句輕緩卻字字沉重，“對方是城里做小買賣的，年紀五十有余，前前後後，已經沒了兩任妻子。”
風輕輕拂過庭院，吹動牆角青葉簌簌輕響。
她停頓片刻，指尖微微收緊，藏住心底的酸澀與抗拒，輕輕吐出三個字︰“我不願意。”
平淡一句，卻是全部的倔強與掙扎。
甦芷將手中竹篩輕輕擱在窗台，院內暮色漸濃，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她立在晚風之中，望著牆外沉沉的天色，沉默片刻，輕聲發問︰“那你想怎麼辦？”
尋常人听聞此事，多半只會追問緣由、勸慰認命。無人會問一句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何姑娘微微抬眸，眼底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怔然。似是從未有人過問她的心意，從未有人在乎她想活成何種模樣。
她茫然搖頭，眼底盛滿無措︰“我不知道。”
“我娘勸我認命。”她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隨即又輕輕篤定，一字一句，異常清醒，“可我，認不了。”
命不由心，心不願屈，便萬萬無法俯首妥協。
院中再度安靜下來，唯有晚風穿葉的輕響。
甦芷默然片刻，轉身緩步走入屋內。片刻後，她握著一只厚實的小布袋走出，靜靜遞到何姑娘面前︰“這是你這陣子的工錢。”
何姑娘驟然愣住，下意識抬手推辭，眼底滿是局促不安︰“我沒做多少活，不該拿的。”
“你做了。”甦芷語氣安穩篤定，不容她推讓，直接將布袋輕輕塞進她掌心，“是你自己日日辛勞掙來的，踏踏實實，不必交給任何人，只管自己留著。”
這一袋銀錢，不是施舍，是她憑耐心、勤懇與安穩心性換來的底氣。
何姑娘緊緊攥住布袋，指尖微微發顫，始終低頭垂眸，沒有拆開查看。她就這般靜坐青石邊，揣著這份難得的安穩與暖意，沉默良久。
半晌，她緩緩起身，依舊走到熟悉的牆根前。似是想再多為這片收留她心緒的小院做一點事，她俯身伸手，將薄荷株旁松動的土層重新壓實撫平，細細護好每一株青根。
做完最後一點細碎活計，她才走到井台邊洗淨雙手，挎好隨身竹籃，緩步朝著院門走去。
將至門檻，她腳步微頓，背影單薄卻安穩，沒有回頭，只輕輕留下一句︰“我明天還來。”
話音落，便靜靜踏出門外，身影緩緩消融在巷口暮色里。
甦芷立在井台邊，靜靜目送她遠去。晚風翻過牆頭，攜著新葉的清甜與濕土的溫潤，漫過空寂庭院。她靜立片刻，才轉身回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何姑娘來得更早。
今日的她，已然卸下昨夜惶惶不安的漂泊感。竹籃里那只沉甸甸的舊布包不見了，只剩簡單的鏟子與水壺，一身素衣干淨利落，眉眼沉靜許多。
她如常蹲在南牆根邊除草松土，動作不急不緩，依舊是往日踏實穩妥的模樣，仿佛昨夜那場心事浮沉、萬般掙扎，都已悄悄落在身後。
甦芷推門而出，見此情景，不多問、不提及，只安然打水勞作。兩人一院，各自忙碌，安靜默契，昨夜的風雨心事，盡數被春日晨光溫柔掩去。
正午時分，阿禾如約前來。
她入院便望見牆根下低頭勞作的何姑娘，目光淡淡掃過，一語不發，靜靜在井台邊佇立片刻，隨後轉身悄然離去。
只是她今日步履，比往日更緩更輕。
她看得通透，這座小院不止養草木四時，亦默默容納著人間心事、少年掙扎與難言無奈。它收容春草青枯，也收容人心浮沉，悄悄接住了比草木生長更沉重、更溫柔的人間煙火。
暮色再度沉降，暖夜初臨。
甦芷蹲在牆根邊，細細整平何姑娘打理過的土地，將松動土面一一撫平，護好連片扎根的薄荷。
起身抬眸，暮色溫柔朦朧，窗台那排舊物依舊各安其位、歲歲如常，是小院亙古不變的安穩底色。
須臾，廊下燈火亮起，融融暖色鋪滿全院，溫柔籠住南北青叢與疏朗桂枝。晚風低低巡過庭院，穿拂層層新葉，帶起細碎輕響。
牆根邊，何姑娘常挎的那只竹籃靜靜安放著。籃底舊布上還沾著新鮮濕土，干干淨淨、踏踏實實。
它日日停留此處，陪著主人勞作、散心、落腳，悄然在這座溫柔小院里，尋到了一方可以暫時停靠、安穩喘息的位置。
春緩緩長，人緩緩安，心事緩緩落。
所有不甘與倔強，都在這片安靜春色里，慢慢有了可以安放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