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船順流而行，晝夜不歇，整整四日水路飄搖。
待到第五日傍晚，商船緩緩駛入京城渡口，穩穩靠岸停泊。連日舟行的顛簸盡數落定，晚風拂過河面，帶著京城初秋干爽的氣息，與江南梅雨過後的溫潤水汽全然不同。
何姑娘背起肩頭簡單的包袱，緩步踏下船板，穩穩落回熟悉的碼頭。
岸上人聲往來，煙火熙攘。卸貨的伙計躬身忙碌，起落間滿是利落；等候接人的家眷立在岸邊，輕聲言語、翹首張望；沿街小販挑著沉甸甸的擔子穿梭叫賣，市井熱熱鬧鬧，皆是京城一成不變的尋常光景。
她靜靜立在碼頭石階上，佇立片刻，慢慢辨明熟悉的方位。闊別數月，他鄉深耕輾轉，此刻重回故土，眼底景致既陌生又熟稔。稍作定神，她抬步踏上寬闊平整的官道，順著長路穩步往城中走去。
一路慢行，天色徐徐沉暮，薄暮籠罩整座城池。
待行至城門之下，日頭已然落盡，天邊留著淺淺余霞。城門依舊敞開，暮色里進出的行人寥寥無幾，少了白日的車馬喧囂，多了幾分靜謐從容。
抬腳邁入城門，穿街過巷，拐進那條熟記于心的幽深小巷。巷內安靜清幽，褪去市井喧鬧，青磚牆面、石板老路，皆是舊時模樣。
行至院前，木門虛掩，縫隙間透出暖暖燈火，溫柔落在巷口地面。
何姑娘輕輕抬手，推開院門。
入目所見，院中光景一如她臨行那日，分毫未變。南北牆根的薄荷熬過盛夏繁盛，夏末落盡大半綠葉，只剩干枯細瘦的睫稈立在土中，看似蕭瑟，根系卻穩穩埋于泥土深處，只待來年春風拂過，便可再度抽芽復生。
窗台物件依舊整齊排布，舊日擺放的布袋、陶碟、小瓷盞、殘存的薄荷葉與裝藥小瓶，各安其位，靜靜靜置，無人挪動半分。人間時序流轉，院里煙火安穩，歲歲如常。
不遠處的配藥房燈火通明，暖光透過窗紙漫出屋外。
她輕步走近，立在門口靜靜張望。小琴與阿秀各守其位，低頭有條不紊地忙活當日配貨事宜。台面平整干淨，攤放著數張工整的配比清單，貨架之上，封好的香囊碼放得整整齊齊，條理分明。屋內碾藥、稱量、分裝的輕響錯落交織，是她無比熟悉的節奏。
何姑娘沒有貿然出聲打擾，安靜立在門邊，靜靜看著院中朝夕相伴的故人與舊事。
最先察覺人影的是小琴，她抬眸間瞥見門口的身影，先是微微一怔，眼底隨即漾開驚喜，脫口輕喚︰“何姑娘！”
阿秀聞聲即刻抬頭，臉上亦是錯愕又歡喜的神色。
闊別數月未見，一朝歸來，無聲勝有聲。
何姑娘微微頷首，抬步走入配藥房，將肩頭包袱輕輕擱在台面內側角落。目光緩緩掃過整間屋子，細細打量數月未見的細微變化︰貨架上新添了幾排規整的分類標簽，台面多了幾本嶄新的記事冊，爐邊囤放的干料盡數換成了當秋新收的藥材，新鮮純粹，氣息清朗。
細細環視一周，她走到自己從前慣用的案前位置，安然落座。
院中腳步聲輕響，甦芷從屋外走進配藥房，抬眼見她端坐原位，神色平靜無波，沒有過多訝異，亦無多余問詢，只側眸淡淡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何姑娘輕聲應答，語氣安穩篤定。
簡單兩字，便道盡所有風塵與奔赴。
甦芷微微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利落離去。不多時，四姨娘從里側貨架後緩步走出，手中活計隨手擱置一旁，穩步走到台前。
她目光柔和，上下細細打量何姑娘一番，看著她褪去初時的青澀拘謹，多了幾分獨當一面的沉穩篤定，眼底藏著默許與欣慰。未曾多問他鄉辛勞，只輕聲囑咐︰“新方子的事不急，明日再細細商議。今日風塵僕僕，先好好歇息。”
說罷，她從抽屜取出一本嶄新的空白冊子，輕輕推到何姑娘面前。
冊頁開篇，寫有數版新方子的配比草稿，字跡工整細致，每一處用量、調試日期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何姑娘低頭翻閱片刻，了然于心，合上冊子穩妥放好。與小琴、阿秀輕聲寒暄兩句，便拿起桌邊包袱，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
屋子依舊是離開時的模樣，干淨整潔，一塵不染。
床榻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整整齊齊。桌面還留著她臨行前擺放的空瓷碗與一把舊木梳，物件依舊，歲月安然。
她將包袱輕置于桌面，解開系繩，取出隨身攜帶的舊冊子，還有那包從清江鎮帶回的細辛樣品。
歷經數日水路顛簸，袋中藥材依舊干爽完好，沉斂溫潤的藥香絲絲縷縷漫開，穩穩不變，藏著她數月深耕他鄉的印記。
她將細辛樣品挪至窗台，與舊日物件稍稍隔開距離，妥帖安放。隨後將記事冊子收進抽屜，換洗衣裳一一疊好，規整收納進木櫃，將屋子收拾得利落妥帖。
諸事安頓，她側身坐在床沿，稍稍歇身。
屋外院落安靜有序，時不時有輕淺腳步聲掠過，是甦芷在井台邊收拾雜物。配藥房的燈火依舊明亮，碾藥的輕響斷斷續續、均勻沉穩，和她未曾離京時的朝夕光景別無二致。
熟悉的聲響、熟悉的煙火，層層疊疊，撫平了一路風塵，也撫平了他鄉數月的漂泊與勞碌。
靜坐片刻，她起身推開屋門，緩步走到院中井台邊。
京城的初秋夜風，比清江鎮更涼更燥，裹挾著干土與落葉的清淺氣息，干淨疏朗。
她抬眸望向牆根的薄荷枯睫，看似枝葉凋零，根基穩固深埋土中，默默蓄力，靜待來年新生。人間草木如此，人世耕耘亦是如此。
晚風微涼，心境安然。
她轉身回屋，輕輕吹熄燈燭，躺臥床榻。枕邊靜靜放著那本寫滿朝夕耕耘的舊冊，還有一小包隨身的細辛樣品。
一路山水迢迢，終歸故院安穩。
她輕輕翻了個身，攏好被褥，卸下滿身奔波與忙碌，在熟悉的煙火氣息里，緩緩沉入安穩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