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二日，天色微亮，庭院清寒。
何姑娘醒得極早，院中涼意深重，已是京城深秋的模樣。井台邊的青石板上凝著一層薄薄白霜，淺淺覆在石紋縫隙里，干淨素白。巷口穿堂風陣陣灌入院落，帶著深秋清冽的涼意，掃盡夏秋殘留的余溫。
她起身掬起井水潔面，涼水撲面，瞬間褪去一夜安眠的慵懶，心神徹底清明。收拾妥當後，她靜靜立在配藥房門口，看著晨光一點點漫落庭院，靜待晨起開工。
不多時，四姨娘也早早趕來。
二人一前一後踏入配藥房，屋內干淨通透，藥香沉靜安穩。四姨娘將那本寫滿新方的冊子攤開在台面，逐頁指給她細看，細細解說這段時日院里調試的新款香囊配方。
“這一味是夏末試成的金銀花加陳皮，甜味清淺不膩，潤燥溫和，客人回購反饋一直不錯，已經可以穩做常款。”
翻過一頁，她繼續指點︰“這是入秋後新試的細辛配甘草，前調平潤柔和，尾調回甘綿長、溫潤養神，只是比例尚未完全定妥，還需再磨分寸。”
翻至第三頁，是專為新收薄荷葉調配的方子。“這版用的就是你此前從清江鎮寄回的那批薄荷葉，前後微調過兩次比例，你細看斟酌。”
何姑娘俯身細看冊子上的每一組數據，逐行默算配比分寸。翻到薄荷新方一頁，她對照藥量反復核驗，再取來台面上留存的樣品，捻少許細嗅品鑒。
這批京城新收的薄荷葉葉片偏小、干燥度極高，藥香沉斂厚重，和她在江南試用的品相相近，底子扎實，只是氣息更偏干爽，適配北方秋燥氣候。
細細品辨過後，她執筆落在冊頁之上，將薄荷葉用量微調一格，字筆記載規整，旁側批注微調緣由，補齊配方最後一絲分寸缺憾。
四姨娘垂眸看過她的改動，微微頷首默許︰“今日你先批量試配小樣，靜置沉澱一日，明日再看香氣是否穩合。”
何姑娘應聲應下，轉身移步貨架，逐一取來所需藥材，稱量、配比、分裝，動作熟稔穩當，一如從前駐守後院的模樣。
待小琴、阿秀相繼到崗，她已然配好了第一批試調小樣。三人各佔台面一角，各司其職、默契配合，稱量、碾藥、封裝、記錄，有條不紊。台面上整齊貼著編號，新款、舊款、試款分類明晰，條理井然。
正午時分，甦芷閑來後院巡查，靜靜立在配藥房門口觀望片刻。
屋內三人埋頭各司其事，動作利落協調，身影錯落，依舊是院里常年安穩的光景。何姑娘端坐案前，垂眸配藥的姿態沉穩篤定，絲毫無歸來生疏感。
甦芷無需多查多看，見一切歸序如常，便悄然轉身離去，不擾屋內靜謐。
午後閑暇，何姑娘獨自去往城南門店查看售賣情況。
甦芸正靜坐櫃台後低頭對賬，抬眼見她進門，淡淡出聲問候。何姑娘頷首回應，緩步巡視店內貨架。
新舊貨品分區規整，經典的細辛款居于貨架中層最醒目處，三味款緊鄰其旁，金銀花潤燥款稍靠內側。相較于她離京前，貨架新增數款秋日新品，標簽盡數換新，排版愈發規整明晰。
她靜靜佇立片刻，熟記貨品擺放與品類更新，隨後轉身去往城東店鋪。
城東店內客流稍盛，春草正忙著招呼客人、打包貨品，見她前來，眉眼添了幾分笑意︰“何姑娘，清江鎮那邊一切安頓好了？”
“穩了。”何姑娘輕聲應答，“鋪務理順，續了三年租約。”
春草將打包好的貨品遞予客人，回身細細跟她講述城東店近況。細辛安神款依舊是走貨最快的經典款，三味款銷量平穩綿長，夏秋新出的金銀花陳皮款廣受客人喜愛，尤其適配換季燥氣，口碑愈發穩固。
何姑娘靜靜听著，觀察店內客流節奏、貨品消耗速度與陳設細節，心中了然京城市面喜好，隨後從容折返後院。
暮色漸沉，庭院光影溫柔。
阿禾路過後院，在配藥房門口微微駐足。望見窗內伏案核對配比單的何姑娘，她沒有進門打擾，悄然走到南北牆根，蹲身看了一眼入冬前枯黃的薄荷睫稈。枝葉雖落，根睫穩穩埋于土中，待春回暖便可復生。確認無礙後，她默然起身離去。
次日清晨，許老大趕著牛車送新藥材入院。
整車藥材盡數卸在檐下，他直身時恰好撞見從配藥房出來倒水的何姑娘。南北往返數月，彼此早已默契熟稔，無需多余問詢寒暄，二人錯身而過，許老大收拾妥當，便趕著牛車匆匆離去。
傍晚秋風吹庭，涼意淺淺。
甦芷蹲在南牆根，伸手摘去薄荷枝干上徹底干枯的殘葉，打理干淨牆根方寸之地。她起身抬眸，望向亮燈的配藥房。
暮色四合，屋內燈火通明，暖光透過窗紙映出三道錯落人影。三人依舊各守其位，低頭忙著手中活計，安靜、穩妥、井然有序。
甦芷靜靜看了片刻院中安穩光景，轉身緩步回房。
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燈光溫柔鋪滿整座庭院，將枯睫薄荷、階前草木、庭中桂樹盡數攏在一片暖色之中。晚風貼著牆根輕輕拂過，裹挾著霜後干土與枯草的清淺氣息，繞井台、穿庭而過，安靜悠然。
配藥房內，新一批調試完畢的小樣整齊靜置在台面內側，只待來日核驗定型、上市試賣。
她從清江鎮帶回的舊冊、江南樣品各歸其位，新方子的打磨穩步推進，院里鋪中諸事皆回歸往日秩序。
一場歸京之行，一趟南北往返，所有奔波皆落安穩，所有耕耘皆有回響。
庭院秋深，燈火如常，人事安穩，歲歲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