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姑娘在京城逗留十余日，已然將清江鎮帶回的新薄荷配比徹底敲定。經過配藥房反復試樣、多人核驗，新配方正式過了明路，錄入甦記總冊，成為可長久鋪貨的固定方子，穩妥落地。
余下時日，她未曾閑散度日，一心潛心觀摩京城各家鋪面的營生門道。京城總店歷經多年經營，待客方式、貨品陳列、客源維護、寄賣對接皆有章法，處處藏著細碎學問。她每日穿梭在城南、城東、城北各店，靜靜旁觀、默默研習，將各處細節一一收納于心，入夜便復盤整理，對照清江鎮的鋪務查漏補缺。
其中，城南店鋪她去往最勤。
甦芸坐鎮櫃台，待客從容周到，進退有度。何姑娘不擾營生，靜靜立在貨架旁旁觀，細細觀察來客動線與消費習慣。她留意到，客人進店目光最先落向中層外側貨架，抬手可觸、取用便捷，是鋪面最優的黃金位置。
城南店將走貨最穩的細辛款香囊，穩穩擺在中層臨街外側，貼合客人的習慣動線，極大便利了進店選購的客源。
反觀清江鎮東頭老店，她從前只顧規整分區、條理擺放，未曾考量客人流向，將熱銷的細辛款收在貨架最內側，客人需邁步走入鋪內才能拿到，多有不便。
她即刻取出隨身冊子，工整記下兩處陳列差異，落筆標注一個清晰的“改”字，暗自記牢歸鎮後便調整貨架布局，貼合客流習慣。
閑暇之余，她也專程去往城東店鋪觀摩學習。
城東店內，春草待客極有巧思，從不用刻板的推銷話術。那日她進店時，恰逢老客到店挑選香囊，二人閑談之間，春草早已摸清客人需求。她全然不按貨品價格高低推薦，只順著客人的話語對癥下藥︰听聞客人是買來饋贈親友，便優先取出包裝精致、品相雅致的款式；听聞客人自留日用，便主推性價比最高、用料扎實的常規款，分寸得當、深得人心。
何姑娘靜靜立在門口看完全程，心中豁然通透。鎮上待客向來直白，缺了這份細致變通。她提筆在冊中細細記下這套待客之道，鄭重標注一個“學”字，打算帶回鎮上，教弟弟與伙計慢慢習得這份周全。
諸事觀摩完畢，她順路去往城北皮貨鋪。
店內沉靜素雅，滿架精致皮貨。凌霜正于里屋伏案鞣制皮革，指尖動作利落嫻熟，听見腳步聲，當即放下手中刀具，抬眸看向來人。
“清江鎮如今鋪開三處鋪面了？”凌霜輕聲問詢。
何姑娘輕輕點頭，應聲平和︰“嗯，東頭老店、南邊分號、村口鋪面，三處鋪點都已穩住營生。”
凌霜聞言頷首，隨即轉身從貨架取下一雙嶄新皮手套，遞至她身前。皮質細膩軟和，針腳細密工整，是新硝制的上好料子。
“秋日轉寒，江上風涼。”凌霜淡淡道，“帶回鎮上用，冬日盤點貨物、經手物料，護著手不挨冷。”
何姑娘接過手套，細細摩挲平整皮面，暖意入心，未曾推辭，妥帖收進隨身包袱。她在店內稍作駐足，打量完皮貨的陳列排布、分區擺放的章法，默默記下心細細節，隨後從容辭別。
臨近歸鎮兩日，甦芷特意將她喚至身前，遞來一紙詳盡貨單，盡數是清江鎮入冬、開春所需的備貨規劃。
“開春之前，規整三處鋪面全年賬目，缺貨補貨、查漏補缺，穩住全年銷路。”甦芷細細叮囑，“村口鋪面依舊公私分明，賬目獨立核算，月末正本寄回京城，自留副本備查。鎮上新招人手，工錢依照本地行情核定，不壓不抬、公允妥當即可。”
何姑娘雙手接過貨單，細細瀏覽一遍，將所有備貨細則、人事規矩熟記于心，折好後妥帖夾入隨身冊子深處。
那日傍晚，後院配藥房燈火溫柔。
何姑娘靜坐案前，伏案整理十余日的觀摩所得，將城南貨架陳列、城東待客巧思、城北貨品排布的所有優劣細節逐一匯總梳理。她篩選出所有可改良、可借鑒的章法，逐條謄抄在干淨紙頁上，單獨歸檔，夾在冊子末頁。
紙上每一條記錄，皆是為清江鎮鋪務量身打磨的改良之法，只待歸鎮後逐一落地、穩步優化。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秋高氣爽。
何姑娘收拾好行囊，背起包袱再度去往京城碼頭。許老大的商船早已泊岸等候，船板上整齊堆疊著送往鎮上的貨品，井然有序。
她抬腳登船，安穩坐于船頭。船工撤去跳板、解開船繩，商船緩緩駛離京城江岸。
她回頭遠眺，巍峨城樓、縱橫街巷漸漸褪去清晰輪廓，縮成一片朦朧剪影，最終被兩岸繁茂林木盡數遮擋，徹底隱入視野。
前路是熟悉的水路歸途，風清水闊。
何姑娘收回目光，將包袱平放膝頭，取出那本寫滿耕耘與心得的舊冊，翻到末頁，細細翻看親手謄寫的改良清單，心中思路清明、底氣安穩。
合上冊子，妥帖收好，她背靠船板，抬眸望向沿途秋色。兩岸秋收落幕，田地褪去青綠，露出溫潤的灰褐色土層，滿目沉靜安然的秋日景致。
連日觀摩奔波的疲憊緩緩襲來，她稍稍閉目，靜靜休憩，任由商船載著滿心得益與期許，順著悠悠江水，緩緩奔赴清江鎮。
此番歸鄉，不是空身折返，而是滿載所學、蓄勢待發，只待回去重整鋪務、精進營生，讓甦記的煙火，愈發安穩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