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五日，寒風微涼，江面水波平靜。
許老大的商船如期靠岸清江鎮碼頭，船身除了滿載的京城貨品，還緩緩走下一個熟悉身影——久未踫面的甦芷。
彼時何姑娘正靜坐東頭櫃台前，低頭細細核對冬日賬目，筆尖起落規整，鋪中靜謐安然。忽聞門口傳來一聲清亮喚聲，她抬眸抬頭，望見甦芷立在鋪子門檻之外。
她身著一件干淨半舊的青布棉襖，身形利落清爽，肩頭斜挎一只素色包袱，靜靜望向鋪內，眉眼淡然從容。
何姑娘即刻放下手中冊子，起身相迎︰“甦姑娘。”
甦芷抬步跨過門檻，緩步走入鋪中，目光緩緩掃過整間老店。她看得極慢、極細，逐一打量貨架上整齊排布的香囊樣品、櫃台攤開的日常賬本，最後落在牆面那張早已貼舊的警示字條——甦記香囊只在正規渠道銷售。
一字一物，一鋪一景，她盡數默然細看，像是親身核驗這大半年來，清江鎮所有的耕耘與落地。環視一周後，她收斂起目光，穩穩站定櫃台前。
“清江鎮三處鋪點的生意，我親自過來看看。”她語氣平和，直言來意，“順帶帶了一批京城新調配的香囊樣品，給你這邊參考試用。”
何姑娘伸手接過她肩頭的包袱，輕輕安置在櫃台下方，轉身沏了一碗溫熱茶水遞上前。
甦芷接過熱茶暖手，小口飲盡，隨即落座櫃台前，逐本翻閱三處鋪面的台賬。從東頭總店、南邊分號到村口鋪面，每一筆收支、每旬結算、每月盈虧，她細細核查，一絲不苟。
良久，她輕輕合上所有賬本，放置整齊，抬眸問詢︰“村口鋪面，是你弟弟在打理？”
“是。”何姑娘頷首應聲，“賬目全程獨立登記，公私分開，每月底正本寄回京城歸檔，條理從無錯亂。”
甦芷了然點頭，起身道︰“帶我各處看一看。”
何姑娘引路，二人先往南邊分號，再至村口鋪面。
南邊分號整潔有序，貨架布局整改完畢，貨品排布貼合客流習慣，處處透著規整穩妥。待行至村口鋪面，甦芷特意繞至屋後田地駐足查看。
秋日采收過後，地里的薄荷早已收割完畢，田間土層平整干爽，根睫之上厚厚鋪蓋一層干草，嚴實護住根系，抵御冬日寒霜，靜待來年春生復甦。
鋪內，弟弟正專心為客人打包香囊，動作熟練利落。望見二人進門，連忙起身恭敬問好︰“甦姑娘。”
甦芷微微頷首示意，依舊緩步巡查鋪內陳設、貨品庫存與登記賬本，每一處細節都認真核查，不疏漏分毫。
一日巡遍三鋪，歸途沿河岸慢行。冬日江風輕拂，兩岸清冷靜謐。
甦芷緩緩開口，語氣帶著真切認可︰“清江鎮的生意，比我預想的還要穩妥。你一人統籌三處鋪點、數家寄賣點、兩條原料渠道，賬清貨整、有條不紊，實屬不易。”
何姑娘未曾言語謙遜，只從容從袖中取出那本隨身舊冊，遞至甦芷手中。
冊頁之上，手繪的清江鎮街巷鋪點簡圖清晰規整，三處鋪面布局、寄賣點分成細則、上下游薄荷貨源記錄、仿貨風波始末、貨架整改前後對比、銷量漲跌明細，一年多的耕耘軌跡，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甦芷逐頁翻看，眼底了然，將冊子交還于她，問道︰“來年開春，你這邊打算如何規劃布局？”
何姑娘收好冊子，沉吟片刻，條理清晰道出心中籌劃︰“開春之前敲定上游長期供貨合約，穩住核心原料渠道。村口自有田地繼續擴種，補足自用貨源。南邊分號新增一處寄賣點，拓寬銷路。村口鋪面穩步深耕，嘗試輻射鎮邊區域。”
她稍作停頓，補充後續長遠打算︰“我此前巡過鎮外河岸村落，有兩處村口空置鋪面，位置尚可。來年視經營情況，試著向外探路，穩步拓新。”
甦芷靜靜听罷，並未急于肯定，沉吟片刻緩緩叮囑，穩妥周全︰“鎮外拓鋪可以先行探路摸底，切記循序漸進。不必急于鋪點開店，擴張太快，人手精力跟不上，反而容易疏漏根基。”
她細細提點核心關鍵︰“除此之外，務必提前儲備人手。如今吳伙計守東頭、你弟管村口、劉嫂子跑外務，人手剛好飽和。一旦增設新鋪，必然缺人，需提早籌備。”
何姑娘認真記下每一句叮囑，落筆在冊頁空白處，備忘于心。
夜色降臨，鋪中清閑。
當夜，二人靜坐東頭里屋，就著燈火細細梳理來年全盤規劃。甦芷同步告知京城新款配方、新品樣式，互通南北經營思路；何姑娘據實匯報本地貨源產能、市面客流、銷路優劣。
二人促膝長談直至夜半，可落地的規劃盡數敲定，暫不明朗的方向則梳理出大概思路，留待開春實地核驗後再行推進。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甦芷行程既定，需折返京城。何姑娘親自送她至碼頭，看著商船整裝待發。
登船之前，甦芷回頭看向她，語氣篤定安穩，給予十足底氣︰“清江鎮這邊，你只管放手踏實去干，京城所有事宜，我替你兜底。”
一句囑托，安穩人心。
何姑娘輕輕點頭目送。船槳劃開水波，商船緩緩離岸，漸漸駛遠，消失在江面盡頭。
她立在碼頭良久，待船影散盡，才轉身踱步歸鋪。
推開店門，鋪中依舊是熟悉的安穩模樣，攤開的賬本整齊擺放，貨架貨品碼放規整，抽屜里的冊子安然靜置。
她落座櫃台之後，翻開隨身舊冊，在末頁工整落筆記錄︰甦芷親臨清江鎮巡察三鋪，年末復盤完畢，來年經營規劃敲定，鎮外拓新待開春探路。
寫畢合上冊子歸置妥當，起身至里屋掬水淨面。午後溫水澄澈，洗盡半日奔波，心底清明安穩。
重回櫃台，她抬手整理賬目，細細核對當日進出營收，日復一日，踏實守鋪，靜待春來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