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回暖，凍土消融，清江鎮上下全然褪去冬日寒涼，鋪務回暖，農事復甦，正是開春立業、規劃新局的好時節。
開春伊始，何姑娘第一件事，便是敲定與上游藥農的長期供貨合約。
二人約在東頭鋪面踫面，一紙合約寫得樸素實在，無多余繁文縟節。常年供貨總量、薄荷品相標準、干度成色要求、四季定價行情、每年秋日調價幅度，一條條羅列清晰，字字分明、權責坦蕩。
中年男人逐行看過，確認無異議後落筆簽字，按下手印，妥善收好一式兩份的合約。自此貨源徹底穩固，歲歲有定、年年無憂，再無原料短缺之憂。諸事落定，他趕著牛車從容離去，安心籌備來年春種。
貨源徹底穩住，何姑娘便著手落實年前定下的拓新計劃，準備向外探路，輻射鎮外村落。
簽約次日清晨，天光和煦，風暖氣清。她將東頭鋪務全權托付吳伙計照看，隨身帶上記賬冊子與些許干糧，獨自踏出鎮子，沿著河岸向外巡查。
此前秋冬時節她曾短途踏勘河岸村落，大致摸清兩處可落鋪的位置。此番開春專程遠行，便是細細核驗地勢、人流、鋪面格局，為新開分號做實摸底。
自清江鎮南巷出口出發，沿青河岸岸堤緩步前行，半個時辰腳程，便到了柳灣村。
村落依河而建，規模不大，數十戶人家錯落排布在河岸兩側，民風靜謐淳樸。村口臨道之處，靜靜空置著一間小鋪面。相較村口老店更為狹小，卻勝在位置絕佳，臨街靠路，正對著一處小型碼頭。
日日有往來貨船停泊休整，船工、行商、往來路人絡繹不絕，自帶穩定流動客源。
何姑娘立于村口靜靜佇立片刻，細細觀察往來人流節奏，又俯身查看鋪面門前地坪。整塊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久經行人踩踏，雖紋路老舊，卻平整干淨、無坑無窪，整潔耐看。
她抬手輕推店門，木門吱呀輕開。前廳空間緊湊規整，足夠擺放兩排貨架、安置一方櫃台，適配小規模鋪貨經營。屋內無獨立里屋，好在側邊附帶一間小小偏房，干燥通風，恰好可用來堆放存貨、收納貨品，足夠日常周轉使用。
她將門輕輕虛掩，默記上門牌方位、鋪面大小與屋舍格局，逐條落筆在冊，心中已然有了初步估量。
辭別柳灣村，順著河岸繼續向前緩步而行，又過半程，抵達規模更大的河頭村。
此地比鄰主河道，水路更為繁忙，往來商船更多、人流更盛，村口煙火熱鬧不少。村口並排兩間鋪面，一間雜貨鋪常年營業、客源不斷，隔壁一間整鋪空置，門板上貼著嶄新的紅紙招租告示，邊角被春風吹得微微翻卷。
何姑娘靜靜駐足觀望，對比兩處鋪面地勢、臨街動線與日常客流。河頭村人氣更旺、走貨潛力更大，可相對的，鋪面租金更高，經營成本遠勝于柳灣村。
她不急不躁，將兩處村落的鋪面尺寸、周邊客流、碼頭活躍度、租金優劣盡數詳實記錄在冊，並未急于尋訪房東洽談，打算歸鎮細細復盤比對、權衡利弊。
待巡查完畢，日頭西斜，暮色漸起。
她步履從容折返清江鎮，回到東頭鋪面靜坐燈下，攤開冊子細細復盤兩處選址。
柳灣村鋪面租金低廉、壓力小，雖村落常住人口少、走貨偏緩，但勝在碼頭路人客源穩定，穩妥無風險，適合新開試水；河頭村客流鼎盛、銷路可期，增量空間極大，只是租金偏高，且眼下鎮上人手尚未配齊，貿然開店難免精力不足、顧此失彼。
她執筆將兩處位置雙雙圈注，旁書“待定”二字，審慎留余。
數日之後，趁著鋪中清閑，何姑娘專程拜訪林掌櫃，問詢兩處鋪面的房東底細與租賃行情。
林掌櫃一邊對賬一邊回想，緩緩告知︰“柳灣村那間鋪面的房東我熟識，是鎮上開米行的趙老板，為人和氣、處事爽快，極好說話。河頭村的房東我不曾往來，需替你代為打听。”
得此訊息，何姑娘心中有了定數。她決定先行敲定穩妥的柳灣鋪面，托林掌櫃代為牽線約見房東，河頭村暫且擱置，暫緩推進。
沒過兩日，林掌櫃便約好時間。何姑娘與趙老板在鎮上茶館踫面，清茶一桌，從容洽談租鋪事宜。
趙老板四十余歲，身形清瘦，性情坦蕩隨和。二人交談半個時辰，順利敲定租金、交付方式、租賃時長，逐條敲定契紙條款，公平公允、一拍即合。
落筆立契之時，趙老板隨口一問鋪中營生。
“甦記香囊。”何姑娘應聲簡潔干脆。
趙老板聞言恍然一笑︰“原來是甦記，鎮上東頭那間老店我知曉，口碑極好。”
無需過多贅述，單憑甦記在清江鎮積攢的踏實口碑，便足以讓人信服。
何姑娘折好嶄新契紙，妥善夾入冊子深處，起身辭別。
歸途途經河頭村口，她再次駐足望向那間空置鋪面。風吹紅紙輕顫，招租字樣醒目惹眼。她靜靜觀望片刻，心中權衡明晰。
人流量雖佳，奈何人手未足、成本偏高，不宜急于求成。
穩中求進，方是長久之道。先踏實把柳灣新店穩穩做起來，積攢客源、磨合模式，待下半年人手齊備、資金充裕，再謀劃河頭拓新。
夜色安然，燈火初上。
夜里屋中靜謐，何姑娘獨坐床沿，提筆在冊頁末尾工整記錄︰柳灣鋪面敲定，下月擇機開張；河頭鋪面暫緩，待定下半年再議。
寫畢合上冊子，放置枕邊，吹熄燈燭安然躺臥。
窗外巷燈脈脈，江面船聲悠悠，歲歲安穩如常。
心中有章法，前路有籌劃，一步一穩，不急不徐，靜待新鋪開張、新境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