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安從地牢帶回來的兩個姑娘，安置在偏院第二日，就現了原形。
一個兔耳朵，一個狐狸尾巴。
半妖。
落霞是個兔妖，化形初期，修為勉強算築基。一緊張，耳朵就從頭發里鑽出來，豎得老高，收都收不回去。青竹倒是沉穩些，可那條狐狸尾巴藏不住，一整天都盤在腰上裝腰帶，偏偏毛色雪白，誰看了都知道那是尾巴。
魏平安推門進去的時候，正看見落霞手忙腳亂把那對毛茸茸的長耳朵往腦袋後頭按。按下去又彈起來，她急得眼圈都紅了。
別按了。魏平安道，我長眼楮了。
落霞僵住。
青竹一步擋在前面，尾巴先收了起來，仰著頭看他︰前輩看出來了？
我又不瞎。魏平安打量她一眼，狐狸精還知道擋在前頭，你倒是比她膽大。
青竹也不怕，點了點頭︰是。我是半妖，她也是。前輩要是不想留，我們這就走。
她嘴上說著走，腳卻釘在原地沒動。
魏平安把她們的反應看在眼里。一個慌，一個裝。慌的是真怕，裝的是試探。
不走。他說，我花了靈石買回來的，走了我虧了。
青竹一愣，落霞也不按耳朵了。
魏平安轉身往外走︰跟我來。
他把兩人領到坊市後面一塊藥田邊上。地不大，三畝，種的都是些基礎靈草。
以後這塊地你們管。魏平安一指，澆水施肥捉蟲。干好了，管吃管住。
落霞小聲問︰干不好呢？
魏平安回頭看她一眼︰干不好扣飯。
安置完兩個小半妖，他就回了前院。坐下沒一盞茶的功夫，林倩就來了。
林倩進門就往他旁邊一坐，手臂搭上他肩膀︰夫君，听說你昨兒個帶了兩個水靈靈的丫頭回來？
怎麼，你聞著味兒了？魏平安端起茶碗。
坊市都傳遍了。林倩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說咱們清風山的魏坊主，現在可禽獸了，那麼小的蘿莉都不放過。
魏平安一口茶差點嗆出來。
禽獸？他放下茶碗，你覺得我是那種人？
我怎麼覺得不重要。林倩笑眯眯的，重要的是，那兩個丫頭確實小啊。一個看著十六七，一個撐死十八九。你帶回來，扔後院藥田里，你說坊市的人怎麼想？
魏平安斜她一眼︰你吃醋了？
醋什麼醋。林倩坐直身子，我是怕你把名聲搞壞了。你可是坊主。
我讓她們管藥田，是為了磋磨磋磨性子。魏平安道，她倆看著安分，心里不老實。尤其是那只狐狸，眼楮一轉一個主意。得先熬她們一陣。
林倩挑了挑眉︰你怎麼看出不老實？
狐狸尾巴盤腰上裝腰帶。魏平安喝了口茶，兔子耳朵往腦袋後頭按。你說呢？
林倩差點笑出聲︰你觀察得可真仔細。
她們想跑。魏平安放下茶碗，我讓她們看藥田，是給她們機會。跑得出去算本事，跑不出去，就老老實實干。
林倩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問︰要是她們真跑了呢？
魏平安沒接話。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口，才道︰跑得了，算她們命好。
入夜，藥田邊的小棚里，落霞抱著膝蓋坐在草墊上，兔耳朵耷拉著。
青竹，我們真跑嗎？
青竹靠在棚柱上，狐狸尾巴慢慢晃︰不跑留著干什麼。那個魏平安今天說的話你听出來了沒？他說我們是買回來的，是貨。貨哪天不高興了，會宰了炖湯的。
落霞縮了縮脖子︰他不會吧……
不會？青竹哼了一聲，你忘了上一任主人怎麼對我們的？今天笑嘻嘻，明天就能把你賣了換靈石。他跟你非親非故，憑什麼對你好？
落霞不吭聲了。
再說了。青竹壓低聲音，我觀察過了，他平時只在前院待著，晚上道侶多，根本顧不上咱們。要跑，趁現在。
落霞兔耳朵豎了豎︰可是藥田外頭有禁制……
什麼禁制。青竹撇了撇嘴，白天我試過了，就是最普通的防蟲禁制，連築基都攔不住。明天午後，趁他打坐，咱們就走。
落霞猶豫了半天，最後小聲說︰那……听你的。
第二天午後。
陽光正好，藥田里的靈草葉子綠油油的。落霞蹲在地里拔草，青竹站在田埂上，眼楮往坊市外圍瞄。
他進後院了。青竹低聲道，
落霞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她腿有點軟，但青竹已經一步跨出了藥田邊界，她就趕緊跟了上去。
藥田外圍那層禁制確實松松垮垮，青竹一邁就過，落霞跟著邁，兔耳朵甩了兩下，也過去了。
兩人沿著坊市後街的小路，貼著牆角往外走。青竹腳步輕，落霞步子急，兩只耳朵一甩一甩的，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眼看就要出了坊市的最後一道院牆。
院牆根下，魏平安靠牆站著，手里拿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桿，眯著眼看她們。
青竹猛地剎住步子。尾巴差點沒藏住。
落霞直接撞上了她後背，兩只耳朵豎得筆直。
二位。魏平安慢悠悠開口，地里活干完了？
青竹臉色變了變，但很快穩住了︰前輩，我們……我們想出去透透氣。
魏平安點點頭︰透氣好。透氣完了回來，把西邊那壟地也鋤了。
他又看向落霞︰還有你，耳朵豎那麼高干什麼？怕我听不見？
落霞不敢說話，耳朵一縮，又往腦袋後頭按。
青竹站在那，尾巴尖兒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魏平安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走遠了，青竹才呼出一口氣。
落霞小聲問︰還、還跑嗎？
青竹咬著嘴唇，半天沒說話。
又過了一日。
清晨，魏平安坐在前院石桌旁看賬冊。顧有容從屋里出來，端了碟花生米擱桌上。
那倆丫頭，昨兒個跑了吧？她坐下，剝了顆花生。
跑了。魏平安沒抬頭，又回來了。
顧有容嚼著花生米︰你怎麼知道的？
我擱了一道禁制在田埂上。魏平安翻了一頁賬冊，她們一邁出去，我就知道了。
那你當時怎麼不攔？
攔什麼。讓她們跑到院牆根底下，我再過去堵。這叫一擊必中。
顧有容樂了︰那你挺有耐心的。
沒耐心。魏平安道，就是不想天天盯著。一下按住，省心。
林倩從屋里端了盤棗出來，听見最後那句，接了話頭︰按住了？那現在呢？她倆老實了？
魏平安想了想︰狐狸老實了。兔子嘛……算了，兔子反正也跑不遠。
正說著，前院門口探進來一對兔耳朵。落霞手里捧著個粗瓷碗，碗里裝了半碗水靈靈的靈參果。
前輩，她小聲說，地里的果熟了。給您送點。
魏平安看了一眼。果子洗得干干淨淨，個頂個飽滿。
他接過碗，說︰行。今兒西邊那壟地不用鋤了，你跟青竹去庫房，幫管事盤一下上個月的藥材進項。認字嗎？
落霞點點頭︰認一點。
認字就行。魏平安放下碗，順便跟青竹說一聲，狐狸尾巴別盤腰上了，再盤腰上容易長汗斑。
落霞愣了一下，耳朵尖紅了，轉身就跑。
顧有容笑出了聲，拿手指點了點魏平安的肩膀︰你瞧你給人姑娘嚇的。
魏平安把碗里的靈參果倒進碟子里，咬了一口。
顧有容剝完第二顆花生米，忽然正了神色︰說正經的，半妖的事，當真不往外透？
透什麼。魏平安道，半妖也是妖。這關口，讓人知道坊市里藏著兩個化形半妖，好事也能變壞事。
可你把人買回來了，往後真要當伙計養？
先養著。魏平安又咬了口果子，半妖的命，在修士手里不值錢。落霞這種，一根頭發絲都比她值錢。遇上個心黑的，直接拆了煉丹都正常。
他頓了頓，嚼完果肉，聲音低了點︰我不是什麼好人。可人到我手里了，總不能再讓她落到那種下場。
顧有容沒接話。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角慢慢彎了。
林倩在旁邊抓了顆棗塞嘴里︰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好人。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讓她們學活兒？光看藥田可不是長久之計。
魏平安想了想︰過兩天吧。讓她們先學記賬。等坊市的貨上了正軌，也得有人替咱們管倉庫。
你這麼信她們？林倩往他面前湊了湊，萬一又跑呢。
跑就跑。魏平安道，跑了我再逮回來。逮回來教，教完再跑，跑完再逮。次數多了，她自己就不想跑了。
林倩樂了︰你這是熬鷹呢。
魏平安也樂了︰差不多的意思。
正說著，院子里又響起腳步聲。青竹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狐狸尾巴這回沒收，大大方方垂在身後，雪白雪白，蓬松一根。
她走到石桌前，把碗放下，抬眼看了魏平安一眼，又看了一眼落霞留的靈參果碗。
前輩。她說，落霞說您讓盤庫。我想問問，盤哪個庫？是藥材庫還是成品庫？
魏平安看著她。她尾巴沒藏，落霞的碗擱在旁邊，她也沒否認半妖的身份，甚至沒再提跑的事。她只是問庫房在哪。
這人穩住了。
藥材庫。魏平安道，去東邊那間。管事姓劉，你找他就行。
青竹應了一聲，轉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
林倩看著她的背影，嘖嘖兩聲︰這個穩當。兔子是傻的，狐狸是精的。
魏平安喝了口湯，味道還不錯，靈草香︰精就精吧。精一點能管用。傻的留著看門。
他把碗擱下，抬頭看了眼日頭︰差不多了。讓劉管事過來，我有話交代。
林倩站起來︰你又琢磨什麼呢？
魏平安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琢磨怎麼讓這兩個半妖變成自己人。
林倩往外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他︰姓魏的，我忽然覺得你挺狠的。
怎麼說？
你給人家倆姑娘安排田，安排庫房，安排賬目，全是正經活兒。干好了，她們有靠山，干不好，她們欠你的。這不叫養，這叫拴。
魏平安笑了一下，聲音挺輕︰拴緊一點，才不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