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安沒急著出門。
他坐在屋里，先把家底盤了一遍。
靈石兩萬七。上品符篆一沓。護身法器幾件。
一樣樣攤上桌，又一樣樣收起來。
符篆分三份。袖里塞一份，靴筒藏一份，腰帶夾層貼一份。
靈石也不全帶。揣一半，剩下的鎖進後院暗格。
顧有容倚在門邊看他折騰，看得直皺眉。
“你這是去拍賣會，還是去逃命？”
“兩樣都算。”魏平安頭也不抬。
“那地方亂。多帶點，心里踏實。”
“就你這膽子。”顧有容撇嘴，“還非去不可。”
“不去，結丹就卡著。”魏平安道，“卡一天，我一天不踏實。”
“行行行，隨你。”顧有容擺擺手，“坊市我給你盯著。”
魏平安收好最後一張符，直起身。
“不過去之前，得先換張臉。”
顧有容一愣︰“換臉？”
“易容。”
魏平安進里屋，取出個油紙包。
里頭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一套灰撲撲的舊袍。
他對著銅鏡，把面具慢慢貼上去。
眉眼變了。
再往臉上抹點藥膏，膚色暗下去。
嗓子一壓，聲音也換了副腔調。
鏡子里，是個面生的年輕散修。平平無奇，扔人堆里找不著。
顧有容湊過來看了半天，嘖嘖兩聲。
“你這手藝，越發厲害了。”
“吃飯的本事。”魏平安對著鏡子咧嘴，試了試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又用那副新腔調念了句︰“店家，買二兩鹽。”
聲音陌生，連他自己都听不出。
這才滿意。
“記住了。今晚我出去，坊市里你替我盯著。”
“知道。”顧有容點頭，“你自己當心。”
“放心。”魏平安把木牌塞進懷里，“我最惜命。”
苟道走了半輩子，他攏共就一條心得。
別讓人記住你。
記住了，命就短了。
入夜，他出了門。
城西廢廟，離坊市不遠。
亥時沒到，廟外頭已經晃著幾道人影。
三三兩兩，都蒙著臉，誰也不跟誰搭話。
魏平安也不吭聲。尋了處牆角蹲下，眼珠子慢悠悠地掃。
來的人雜。
有裹黑斗篷的散修，有壓著帽檐的世家子弟。
還有幾個，後脖頸子隱隱透著妖氣。
魏平安眼皮跳了跳。
妖修都來了。
這地方，是真三不管。
廢廟里頭鑽出個黑衣人。不認臉，只認牌。
魏平安遞上“玄”字木牌，當場點了五百靈石押金。
黑衣人驗過，下巴往巷子里一抬︰“跟著，別出聲。”
一行人不走正街，專挑黑巷。
魏平安走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有人，他低著頭，暗暗記路。
前頭有兩個散修壓著嗓子說話，聲音細得像蚊子。
“听說了沒？今兒壓軸的，是株凝丹芝。”
“凝丹芝？那東西可金貴。”
“可不是。听說還是從北邊戰場上流出來的。”
魏平安支起耳朵。
這地方，真有寶貝。
七拐八繞，出了城，又往西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越走越荒，路兩邊連燈都沒了。
這地界他知道。
天劍宗跟長生派在邊境上打得正凶，這一帶，就是兩頭的緩沖地。
誰也不管，誰也不敢來管。
這種地方，人死路邊，連個收尸的都沒有。
最後停在一片亂石灘前。
亂石灘後頭，是個天然石洞。洞口垂著藤蔓，黑乎乎的。
“到了。”黑衣人側身讓開。
魏平安朝洞里望了一眼，心里那點警惕又提了幾分。
這破地方，看著就不像善地。
他跟著進了洞。
洞不深，穹頂卻高。
幾十盞不冒煙的燈點著，把四壁照得通亮。
人已經坐了不少。東一撮西一撮，誰也不挨著誰。
魏平安揀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後背貼著石壁。
這樣真打起來，至少有地方退。
他掃了一圈，目光在斜對角頓了一下。
那邊坐著個漢子，生得魁梧，頭頂兩根短角，手背上一片鱗。
是個化形的妖修。
魏平安收回目光，沒多看。
這種地方，妖修人修魔修，誰管誰。能來的，都是有些本事的。
他又看了眼洞口那幾個黑衣人。
個個氣息沉凝，不是善茬。
管這場子的，來頭不小。
拍賣很快開場。
一樣樣東西端上來。
先是一柄斷劍，銹得不成樣子，說是某位前輩的遺物，起拍五百。
沒人要，流拍了。
再是一瓶清心丹，品質一般，被個散修三百靈石拍了去。
還有幾張殘頁，說是上古丹方。
魏平安瞥了兩眼，假的，紋路都對不上。
他都沒出手。
他在等。
等那部結丹功法。
可等來等去，等得主持人開始收尾了，也沒听見“結丹功法”四個字。
他眉頭越皺越緊。
顧有容轉來的消息，到底準不準？
魏平安壓著性子，朝旁邊的黑衣小廝招手。
“兄弟，借問一句。”
小廝湊過來，低聲︰“客官您說。”
“今兒這場，有沒有結丹功法？”
小廝一愣，搖頭。
“沒听說。功法最金貴，得壓箱底的場子才出。今兒這場，沒安排。”
“那……可有助結丹的寶藥？”魏平安不死心。
“有。”小廝眼珠一轉，壓低嗓門，“壓軸就有一株，凝丹芝。客官留神，那東西，好多人盯著。”
魏平安心一沉，又慢慢浮起來。
正憋著，台上主持人拍了拍手。
“諸位，壓軸的來了。”
一個小廝捧上只玉盒。
盒蓋一開，一股清冽的香氣散開。滿場的人齊刷刷直了脖子。
魏平安也看過去。
盒里躺著一株草。通體墨綠，葉子上生著三道金紋。
“凝丹芝。”主持人拖長了聲。
“築基圓滿者，結丹之前服下，可平添兩成把握。”
“起拍，三千靈石。”
魏平安瞳孔一縮。
結丹功法沒有，結丹的寶藥，倒撞上了。
兩成把握。
這買賣，得做。
“三千五。”
他還沒張口，斜對面先有人報價了。
魏平安循聲看去。
說話的是個錦衣青年，二十上下，生得白淨，下巴抬得老高。
一身衣袍繡著天劍宗的劍紋。
那劍紋他認得。
給天劍宗供了這麼久的丹藥，這徽記，閉著眼都認得出。
“四千。”魏平安開口，嗓子壓得沙啞。
錦衣青年斜他一眼，臉上那點笑淡了。
“四千五。”
“五千。”
“五千五。”
你一口，我一口，價碼往上躥。
滿場都不說話，光看。
“六千。”錦衣青年忽然起身，掃了魏平安一眼。
“這位道友，你可知道，這凝丹芝是我要的東西？”
魏平安沒起身，淡淡道︰“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又怎樣？”
錦衣青年臉色一沉。
“我姓韓。天劍宗韓長老，那是我祖父。”
他報完家門，等著看魏平安變臉。
魏平安沒變臉。
他臉上還貼著人皮面具，想變也變不出來。
“哦。”他應了一聲，“六千五。”
錦衣青年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周圍“嘶”地一片吸氣聲。
有人小聲嘀咕︰
“這誰啊？韓家也敢頂？”
“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天劍宗韓長老的嫡孫，築基中期，出了名的記仇。”
旁邊另一人接話︰“韓青陽那性子，散修里頭沒幾個敢惹。”
“就是。今天這主兒，怕是要糟。”
“我看未必。你看他坐得穩穩的，壓根沒把韓家當回事。”
“那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魏平安听在耳里，面上不動。
心里飛快轉著念頭。
天劍宗，韓長老，嫡孫。
這身份擱外頭，能壓死一片散修。
可他現在是張假臉。是這亂石洞里一個無名之輩。
出了這洞，誰認得誰？
價，照搶。
“七千。”他又加五百。
錦衣青年，正是韓青陽，臉色徹底冷下來。
“七千五。”
“八千。”
“九千。”韓青陽從牙縫里擠出來。
“九千五。”魏平安沒猶豫。
韓青陽臉色已經難看至極。
他忽然笑了，笑得輕蔑︰
“一個散修，拿得出九千多靈石？別是打腫臉充胖子。”
魏平安眼皮都沒抬。
“拿不拿得出，你加價就知道。”
“你知不知道，跟我韓家作對，是什麼下場？”韓青陽陰聲道。
“不知道。”魏平安淡淡道，“我只知道，價高者得。”
“一萬。”他慢悠悠報出這個數。
滿場死寂。
一萬靈石，買一株凝丹芝。
這價，早頂破了它該值的數。
韓青陽攥緊拳頭，胸口一起一伏。
他帶的靈石，確實沒這麼多。
“好。”他忽然笑了，笑得陰惻惻的，“好得很。”
“我記住你了。”
主持人這才回神，連敲三下。
“一萬靈石，成交！”
一錘定音。
滿場先是一靜，接著嗡的一聲，議論四起。
“一萬靈石！這人瘋了吧？”
“不是瘋，是不要命。敢跟韓家搶，活膩了。”
“你認識他？面生得很。”
“面生才可怕。指不定是哪家的愣頭青。”
“愣頭青？我看他穩得很。韓青陽報家門，他眼都不眨。”
“初生牛犢不怕虎唄。”
“且看吧。出了這門，有他受的。”
“噓，小聲點。韓家的人盯著呢。”
魏平安充耳不聞，起身去交割。
走過去的路上，滿場的目光都黏在他背上。
有驚的，有疑的，有看熱鬧的。
還有幾道，是打量死人的眼神。
那幾道，多半是韓家帶來的。
經過一個灰袍老頭身邊時，那老頭沒抬頭，只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
“快走，別回頭。”
魏平安腳步沒停，低聲回了句︰“謝了。”
他把靈石數清楚。玉盒到手，掀開驗了驗，凝丹芝三道金紋，貨真價實。
他把玉盒收進懷里，轉身往洞口走。
沒回頭。
兩個韓家的隨從，這時橫過來一步，擋住去路。
魏平安腳下沒停。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洞口那黑衣人往前挪了半寸。
場子里的規矩，在這動手，就是壞規矩。
韓青陽臉色鐵青，到底沒敢在這發難。
魏平安就從那兩個隨從中間，走了過去。
身後，韓青陽的聲音陰惻惻追上來。
“道友留步。敢問怎麼稱呼？”
魏平安腳下不停。
“山野散修，不值一提。”
“散修？”韓青陽冷笑，“散修也配拿凝丹芝？”
“配不配，我出了錢。”魏平安道，“你不服，可以追價。”
話落，人已經出了洞口。
韓青陽立在原地，臉色鐵青。
旁邊小廝湊上來，壓低聲音︰“少爺，要不要……”
“跟。”韓青陽眯起眼，“看他往哪兒走。”
魏平安出了洞，夜風一吹，腦子清醒得很。
他沒原路返回。
苟道第二條。別讓人知道你的窩。
他故意朝城外荒山走，走了一段，又折回來，換條道進城。
繞到後半夜，確認後頭干淨了，才往坊市摸去。
後頭那點尾巴，早甩沒了。
他這才松了半口氣。
凝丹芝到手。結丹的把握，又多了兩成。
可他也清楚，這事兒沒完。
韓青陽那小子，記仇。
今晚這一遭，把人得罪狠了。
更麻煩的是，他還欠著天劍宗一筆丹藥沒交貨。
同一個天劍宗。
他今晚用張假臉，搶了人家嫡孫看上的寶藥。
這事要兜不住，他那丹藥買賣，得黃。
回到坊市，天邊已經泛白。
顧有容在院里等著，見他回來，迎上去。
“怎麼樣？”
魏平安把玉盒往桌上一擱，掀開蓋。
“結丹功法沒有。”
顧有容臉色一僵。
“不過。”魏平安頓了頓，“弄到了這個。”
顧有容探頭一看，眼楮亮了︰“凝丹芝？”
“嗯。兩成把握。”
“那也不虧。”
“不虧。”魏平安點頭，“就是得罪了個人。”
“誰？”
“天劍宗韓長老的嫡孫。”
顧有容臉色變了。
“你……”
“沒法子。”魏平安道，“寶藥就這一株。我不搶，就得眼睜睜看他拿走。”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
“不過你放心，我易了容，他沒認出我。”
“當真？”
“當真。”魏平安道，“我那張臉，我自己都不認識。”
顧有容這才稍稍安心。
她又問︰“那他會不會順藤摸瓜，查到坊市來？”
“查不著。”魏平安道，“我繞了大半夜才回來，尾巴早甩了。”
“那……天劍宗那邊，貨還交不交？”
魏平安沉默了一瞬。
“交。”他說，“貨要是不交，反倒此地無銀三百兩。”
“可那韓長老的孫子，萬一認出你呢？”
“認不出。”魏平安道，“他記住的是張假臉。”
顧有容點頭，沒再多說。
魏平安自己心里卻清楚。
易容能遮一時，遮不了一世。
天劍宗韓家的梁子，算結下了。
他坐回屋里，把凝丹芝重新封好，藏進暗格。
結丹，還差最後一樣。
結丹功法。
這東西，還得另想別的法子。
想到這，他抬手，又在院子的禁制上，多添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