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韩青阳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一壶茶，两碟点心。
他对面，坐了个灰衣中年人。
这人姓钱，是给清风山坊市供药材的。
钱老板低着头，额上沁着一层细汗。
“韩少爷，您唤小的来，是有何吩咐？”
“别拘着。”韩青阳给他倒了杯茶，“找你谈笔生意。”
“您说，您说。”
“从明儿起，你的药材，别往清风山坊市送了。”
钱老板一愣，脸都白了。
“这……这不妥吧？小的跟魏坊主，可签着契呢。”
“契？”韩青阳笑了，“一纸契约，能有我韩家的话管用？”
钱老板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放心，不让你白停。”韩青阳从袖里摸出一只锦袋，搁在桌上。
“里头一百灵石。够你停一个月的。”
“往后你的货，我韩家照价收。亏不了你。”
钱老板盯着那锦袋，眼珠子转了转。
一边是魏平安，一边是天剑宗韩家。
这还用选吗。
“成。”他咬牙点头，“听韩少爷的。”
“聪明人。”韩青阳满意地点头。
钱老板揣着锦袋走了。
韩青阳端起茶，抿了一口。
一个月。
只要断他一个月的货，他那铺子，撑不过去。
魏平安的坊市，靠的就是那几样紧俏货。
丹药得用灵草炼，符篆得用符纸画。
料断了，他手里那点存货，撑不了几天。
再加上前线那边，天剑宗还压着他一笔货款没结。
一旦周转不开……
韩青阳越想，越觉得这局，十拿九稳。
同样的戏码，这几日在城里各处上演。
供符纸的老张，更干脆。
韩青阳只露了个名号，他就连连作揖。
“韩少爷发话，小的哪敢不听。这就把货停了。”
“识相。”韩青阳道，“往后有你的好处。”
给坊市供灵草的，供丹炉的，一个个都“病”了、“有事”了、“货被劫”了。
借口五花八门，横竖一条——货，不送了。
韩青阳要的，就是这效果。
先断了魏平安的货，让他手里没料，炼不出丹。
紧接着，第二步。
当天夜里，韩青阳回了府。
心腹小厮凑上来，低声道：“少爷，人都找齐了。生面孔，外地口音，查不出跟咱们的关系。”
“嗯。”韩青阳应了一声，“货比三家那套，教过了？”
“教了。”小厮道，“先看货，再拍定金，装得跟真跑商队的一样。”
“别急着下大单。”韩青阳道，“先小买两回，混个脸熟。”
“少爷放心。”小厮道，“保管那魏平安看不出破绽。”
“他看出看不出，不打紧。”韩青阳冷笑，“他只要接了单，收了定金，就别想脱身。”
小厮又凑近一步：“少爷，那些供货商，要不要派人盯着？”
“不用。”韩青阳道，“他们没那个胆子反水。敢反水，就是跟我韩家过不去。”
“那魏平安要是起疑了呢？”
“起疑也晚了。”韩青阳道，“货已经断了，单子已经下了。他翻不出天去。”
就等魏平安接了单，到期交不出货。
到那时，白纸黑字的契约压下来。
赔，得赔个底掉。
不赔，坊市就得抵出去。
韩青阳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账。
魏平安手里，拢共就那么点灵石。
坊市的流水，加上前线那笔没结的货款。
真要让他赔上五万，他那坊市，铁定周转不开。
到那时，他要么求上门来，要么，就得把坊市抵给韩家。
坊市，迟早是他的。
另一边，魏平安还蒙在鼓里。
这些日子，他没怎么管坊市的琐事。
心思全搁在结丹上。
可结丹功法，急也急不来。
周执事那边，入宗是唯一的路。他不乐意。
黑市、拍卖会，一时半会也没动静。
魏平安也不是没试过别的路子。
他托陈文浩打听过几回黑市。
可结丹功法这种东西，要么是假的，要么贵得离谱。
真货，人家都捂着不卖。
散修想弄一部上乘的结丹功法，难上加难。
魏平安叹了口气。
罢了，先把能练的练好。功法的事，慢慢等机缘。
他索性沉下心，术法，技艺，一样样过。
这天夜里，他照例在静室打坐。
顾有容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灵茶。
“还在练？”
“嗯。”魏平安没睁眼。
“结丹的事，有眉目了吗？”
“没有。”魏平安摇头，“先不急。把底子打牢，总没错。”
顾有容把茶搁下，坐到他身旁。
“那你今晚……”
“双修。”魏平安睁开眼，“有几门术法，卡在熟练度上，借你的灵力冲一冲。”
顾有容脸一红，嗔了他一眼。
“你就惦记这个。”
“这叫什么话。”魏平安笑了笑，“两全其美。”
顾有容啐了一口，到底没再说什么。
双修这事，魏平安早轻车熟路。
他运起《长春功》，灵力与顾有容的灵力缠在一处。
一圈，又一圈。
那些卡在瓶颈的术法，在这股交融的灵力里，一点点松动。
脑海深处，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长春功》熟练度提升】
【《控火诀》熟练度提升】
【《凝元指》熟练度提升】
一道道提示，接连不断。
魏平安心里一喜。
双修，果真是条捷径。
这半个月，他白天炼丹，夜里双修。
修为没怎么涨，可术法技艺的底子，厚实了不少。
林倩、白芷、白薇，也都轮着来。
这一晚，轮到林倩。
“姓魏的，你又拿我当炉鼎使唤？”林倩嘴上不饶人。
“炉鼎？”魏平安失笑，“我可没逼你。”
“没逼，那我走了。”林倩作势要起身。
“别。”魏平安拉住她，“帮我个忙。”
林倩斜他一眼，到底没走。
【《幻影步》熟练度提升】
【《敛息术》熟练度提升】
魏平安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灵力的变化。
这些术法，平日里苦修，进步慢得很。
可一进双修，噌噌往上蹿。
魏平安心里有数。
照这个速度，结丹之前，术法技艺这一块，能练到个不拖后腿的地步。
又一夜，轮到白芷。
她是半妖，灵力里带一丝妖气。
这丝妖气混进魏平安丹田，非但没排斥，反而跟《长春功》搅出了点反应。
【《长春功》熟练度提升，妖气淬炼中】
魏平安挑了挑眉。
这反应，他摸不准。
只隐约觉着，半妖的妖气，对淬炼肉身，有股说不出的好处。
白芷咬着唇，不出声。
“怎么不说话了？”魏平安问。
“奴婢……不敢。”白芷垂着眼。
“有什么不敢的。”魏平安道，“这屋里，没外人。”
白芷张了张嘴，到底只挤出一句：“谢主人。”
一旁的白薇忽然道：“奴婢听坊里的伙计说，主人最近在找结丹的法子。”
魏平安看了她一眼：“你倒消息灵通。”
“奴婢就是随口一问。”白薇缩了缩脖子。
“结丹的事，不是你们该操心的。”魏平安道，“把你们自己的修为提上去，才是正事。”
“是。”白芷白薇齐齐应声。
魏平安没再说什么。
顾有容靠在床头，看他出神，问：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不拼不行。”魏平安道，“结丹的关口，越近越险。”
“可你也不能光顾着练。”顾有容道，“坊市里，好些天没见你露面了。”
魏平安一怔。
“坊市？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顾有容道，“就是几个供货商，最近老是拖。孙掌柜来找过你几回，你都在练功。”
魏平安皱了皱眉。
“供货商拖延？”
“嗯。说是货在路上了，一直没到。”
魏平安没当回事。
“兴许是路上耽搁了。让孙掌柜再催催。”
“行。”顾有容应下。
顾有容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总觉得，最近坊市里，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魏平安问。
“说不上来。”顾有容道，“就是太顺了。丹卖得飞快，符篆也抢手。”
“生意好，还不好？”魏平安笑。
“好是好。”顾有容道，“可好得过了头，我心里发毛。”
魏平安没接话。
“兴许是咱们货好，名声传出去了。”他道。
“我也这么劝自己。”顾有容道，“可还是放不下心。”
“那你就多留个心眼。”魏平安道，“有事，第一时间跟我说。”
魏平安也没多想。
做买卖，货来货往，偶有耽搁，再正常不过。
他哪里知道，这一“耽搁”，就是冲着他来的。
日子一晃，半个月过去。
这天，魏平安刚练完一套指诀。
丹药铺子的孙掌柜，一路小跑着来了。
“坊主，坊主！”
“怎么了？”魏平安收了功，皱眉，“慢慢说。”
“大生意！”孙掌柜喘着气，脸上又惊又喜。
“来了笔大生意！”
魏平安来了精神：“什么生意？”
“今儿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要定三千瓶养气丹，两千张上品符篆。”
魏平安眼皮一跳。
三千瓶养气丹，两千张上品符篆。
这可不是小数目。
“谁要的？”他问。
“外地口音，自称是北边跑商的。”孙掌柜道，“出手阔绰，先买了两回小宗货，都结了现钱。这回才提的大单。”
“先小后大？”魏平安眯了眯眼。
“是啊。”孙掌柜道，“头回买，还是前几日。买了几十瓶养气丹，当场付清。第二回，一百多瓶，也没拖。”
“这么说，是老主顾了。”
“算是混熟了。”孙掌柜搓了搓手，“人家还夸咱们货好，说北边抢着要。”
魏平安“嗯”了一声，没接话。
“定金呢？”他问。
“五千灵石。”孙掌柜道，“拍桌子上了。”
魏平安沉默了一瞬。
五千灵石的定金。
这单子，接不接，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人呢？”他问。
“还在铺子里候着呢。”孙掌柜道，“坊主，这单子要是成了，够咱们忙活大半年。”
魏平安没接话。
他踱了两步，忽然问：
“他们可曾验货？”
“验了。”孙掌柜道，“就是看了咱们的养气丹和符篆，才下的定。”
“哦？”魏平安挑眉，“那他们定这么多，做什么用？”
“说是要贩到北边去。”孙掌柜道，“北边打仗，这些东西，价钱翻着倍地涨。”
魏平安点点头。
北边战事吃紧，丹药符篆紧俏，这事他知道。
他给天剑宗供的丹药，走的也是这个行情。
“那几个主顾，可有随从？”他忽然问。
“有。”孙掌柜道，“前呼后拥的，还牵着几头驮货的灵兽，就栓在铺子外头。”
“货还没买，灵兽先招摇过市？”魏平安道。
“谁说不是呢。”孙掌柜道，“派头大得很。”
魏平安没接话。
“容我想想。”他道，“你去把人稳住，别急着应。”
“哎。”孙掌柜应了一声，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坊主，这单子，我劝你接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魏平安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你先去。”
孙掌柜应声去了。
魏平安站在原地，眉头拧着。
大生意。
五千定金。
听起来，处处都透着股热乎劲。
可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他回到屋里，铺开纸笔。
一边，是半个月来，供货商断断续续的“耽搁”。
一边，是突然上门的大主顾，出手就是五千定金。
他把两件事并排写下来。
供货断了，货就出不来。
货出不来，这大单，就得黄。
单子黄了，按契约，他得赔。
赔多少？
按行规，逾期不交，十倍赔付。
五千，变五万。
他手里那点灵石，经不起这么折腾。
魏平安盯着纸上的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生意。
这分明是有人挖好了坑，等他往里跳。
“怎么了？”顾有容推门进来，见他脸色发沉。
魏平安把纸往她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
顾有容扫了两眼，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这断货和这大单，是一伙人下的套？”
“说不好。”魏平安道，“但太巧了。”
“那单子……”
“先拖着。”魏平安道，“没查清楚之前，一个字都不能应。”
“我明白。”顾有容道，“铺子那边，我替你盯着。”
魏平安眯了眯眼。
苟道走了半辈子，他信一条。
太顺的事，往往有坑。
他转身，朝屋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孙掌柜。”
“那单子，先别应。等我看过进货单再说。”
“还有，去查查那几个主顾。什么来路，往哪儿走。”
“我要他们的来龙去脉，一样样，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