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安沒有接那單。
孫掌櫃听完，眼珠子瞪得溜圓。
“坊主，您……您真不接？”
“不接。”魏平安端起茶，抿了一口，“這單子，有鬼。”
孫掌櫃急了︰“有啥鬼？五千靈石定金，實打實拍在桌上。”
“就壞在太實打實了。”魏平安放下茶碗。
“你想，三千瓶養氣丹，兩千張符篆。這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月月給前線供的，也不止這個數。”
“量不是問題。”魏平安道，“問題在這契約上。”
“契約？”孫掌櫃一愣，“契約咋了？”
“五千定，十倍賠。”魏平安道，“誰家買貨，會簽這麼個賠法？”
孫掌櫃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還有。”魏平安道，“那幾個主顧，驗貨驗得太順。跑北邊的商隊，哪個不是把貨掰開了、揉碎了挑？他們倒好，掃兩眼就拍板。”
“這不正常。”魏平安下了結論。
其實，這單子的量，對魏平安來說，真不算什麼。
三千瓶養氣丹，他庫里的存貨，湊一湊，十天就能交。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犯嘀咕。
量不大，卻開出十倍賠付。
這不像是買貨，倒像是，等著他違約。
孫掌櫃這才回過味來，額頭冒出冷汗。
“坊主，那……那您的意思是，這單子，是有人給咱們下的套？”
“說不好。”魏平安道，“先壓著。你去回他們，就說庫里貨不夠，一時半會湊不齊。等湊齊了，再議。”
孫掌櫃點頭，剛要轉身，又頓住。
“坊主，那定金……”
“退回去。”魏平安道，“一塊靈石，都不能沾。”
孫掌櫃應聲去了。
魏平安坐在屋里，臉色沉下來。
他沒急著下定論。
做了半輩子買賣，爾虞我詐，他見得多了。
可這一回，不一樣。
斷貨的時機，太準了。
早不斷，晚不斷，偏趕上他閉關結丹、無心管事的半個月。
等他回過神，坊市的命脈，已經被人掐住了半截。
這背後的人，要麼消息靈通，要麼，就是沖著他本人來的。
他提筆，把能想到的，都寫下來。
老錢停供，老張停供。靈草斷，符紙斷。
跑商隊，先小買，後大單。五千定，十倍賠。
寫到這，他筆尖一頓。
十倍賠。
這哪是做生意。
這是要他的命。
魏平安把紙折起，塞進袖里。
“孫掌櫃。”
他揚聲喊。
孫掌櫃小跑進來。
“去查兩件事。”魏平安道。
“第一，那幾個跑商隊的，出城之後，往哪個方向去了，跟誰接頭。”
“第二，老錢和老張他們，這些天都見過什麼人。尤其是，有沒有天劍宗的人。”
孫掌櫃臉色微變︰“天劍宗？坊主，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魏平安道，“去查。別聲張。”
這一查，就是三天。
這三天，魏平安也沒閑著。
他白日照常煉丹，夜里，讓白芷白薇輪番去城里打听。
半妖的鼻子，靈。
哪家酒樓、哪處宅子，進出過什麼人，她們一問，就有個大概。
魏平安自己，也往供貨商的鋪子走了兩趟。
明面上，是催貨。
這一日，他進了老錢的藥鋪。
老錢見了他，臉上先是一僵，隨即堆起笑。
“魏坊主，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催貨。”魏平安道，“我那批靈草，說好的日子，早過了。”
“哎喲，您看我這記性。”老錢搓著手，“貨，貨還在路上呢。”
“路上？”魏平安看著他，“半個月了，還在路上？”
“這……”老錢額頭冒汗，“山路難走，又趕上雨天，耽擱了。”
魏平安沒接話。
他盯著老錢看了兩眼，忽然問︰
“老錢，你最近，是不是見過什麼人？”
老錢身子一抖，臉色白了白。
“沒，沒有啊。魏坊主這是哪里話。”
“沒有就好。”魏平安笑笑，“有貨了，記得先緊著我這邊。”
他說完，轉身走了。
老錢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三天後，孫掌櫃回來，臉色發白。
“坊主，查到了。”
“說。”
“那幾個跑商隊的，出城就散了。有人跟著，見他們進了一處宅子。那宅子……”
“誰的？”
“韓家的。”孫掌櫃壓低聲音，“天劍宗韓家，一處外宅。”
魏平安瞳孔一縮。
韓家。
“供貨商那邊呢？”
“老錢前些天，被人叫去城里喝茶。同去的，還有老張。請客的是個生面孔，可付賬的，用的是韓家的靈石票。”
魏平安緩緩閉上眼，吐出一口長氣。
天劍宗，韓家。
先斷他的貨，再下套讓他接單。
好一個連環局。
魏平安睜開眼，眼底沉了下來。
韓家。
他記起來了。
城西那場地下拍賣會，他易容成個年輕散修，搶了一株凝丹芝。
得罪的，就是韓家嫡孫，韓青陽。
可那一回，他用的假臉，壓著嗓子，改了氣息。
韓青陽，認不出他。
那韓家這回，又是為何，盯上了他的坊市？
魏平安想不通。
興許，就是單純的貪。
他的坊市，日進斗金。一個沒靠山的散修，攥著這麼塊肥肉，誰看了不眼紅。
魏平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火氣。
氣歸氣，得先想對策。
韓家，天劍宗的韓家，有金丹長老坐鎮。
他一個築基後期的散修，硬踫硬，討不著好。
得繞。
得用巧勁。
魏平安在心里，把能用的關系，過了一遍。
天劍宗，他只認識一個周執事。
可周執事是韓家眼皮底下的人，靠不住。
珍寶閣的甦雨菲，倒是說得上話。可那是生意上的交情，未必肯 這渾水。
天劍宗，規矩森嚴。
魏平安眼楮眯了眯。
韓青陽假借軍令，公報私仇。
這事，捅上去，天劍宗的高層，未必容得下。
“孫掌櫃。”
“在。”
“把鋪子里的現錢攏一攏，倉庫的存貨點一遍。我要個準數。”
“是。”
“還有。”魏平安道，“從明兒起，鋪子里的緊俏貨，先別急著往外放。留三成，壓箱底。”
孫掌櫃一愣︰“壓貨？那生意……”
“生意照做，就是別賣光。”魏平安道，“我心里有數，你去辦。”
孫掌櫃應聲去了。
魏平安起身，走到窗前。
韓家既然動了手，就不會只下這一個套。
先斷貨，再下套。
套沒套住，後面，肯定還有招。
他得提前把家底，盤清楚。
顧有容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到他身後。
“查清楚了？”
“嗯。”魏平安沒回頭，“天劍宗韓家。”
顧有容皺眉︰“韓家？你怎麼惹上他們了？”
“說不上惹。”魏平安道，“許是看我坊市肥，想啃一口。”
“那你打算怎麼辦？”
魏平安沉默了一瞬。
“先看。”他道，“韓家要玩，我奉陪。可我得先知道，他們手里，還有幾張牌。”
“明兒一早，我去趟天劍宗。”魏平安忽然道。
“天劍宗？”顧有容道，“去找誰？”
“執法堂。”魏平安道。
“執法堂？”顧有容一愣。
“嗯。”魏平安道，“韓青陽假借軍令，公報私仇。這事，捅到執法堂，夠他喝一壺的。”
“可……天劍宗，到底是韓家的地盤。”顧有容擔憂道。
“正因為是韓家的地盤，才更要去。”魏平安道，“天劍宗能坐穩東華第一，靠的就是規矩。韓家再大，大不過門規。”
顧有容點頭，沒再說什麼。
另一邊，韓青陽等來的，是個壞消息。
“沒接？”韓青陽猛地站起，臉上的笑僵在當場。
“是。”小廝低著頭，不敢看他，“那魏平安，把單子回了。說庫里貨不夠，湊不齊。”
韓青陽胸口一堵。
“貨不夠？”他咬牙，“他月月給前線供丹，三千瓶養氣丹，他能不夠？”
“這……小的也不明白。”
韓青陽在屋里來回踱步，越走越快。
忽然，他停下，轉身，死死盯著小廝。
“你，把這幾日辦事的經過，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
小廝一五一十，全招了。
先斷貨。
再讓小販先小買兩回，混臉熟。
最後下大單，五千定，十倍賠。
韓青陽越听，臉色越青。
“蠢貨！”
他猛地一拍桌子。
茶盞跳起，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先斷貨，再突然冒出個十倍賠付的大單，你當那魏平安是傻子？”
“這一條線，從頭到尾，擺明了是給他看的！”
小廝腿一軟，跪了下去。
“少爺息怒，小的知錯了。”
韓青陽胸口起伏，半天沒說話。
他這才想明白。
這事，壞就壞在，他太心急了。
若是先穩住供貨，再慢慢下套，魏平安未必能覺出。
可他偏要一步到位。
先斷貨，隔不了幾天，就冒出個十倍賠付的大單。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這兩件事，是連著的。
打草驚蛇了。
韓青陽心里清楚。
魏平安沒接單，就是起了疑。
以那人的謹慎，這一疑，怕是連斷貨的事，也一並查出來了。
韓青陽越想越氣。
本來悄沒聲就能辦成的事。
如今倒好，反倒把自己的底，先露了。
“行了，起來。”他壓著火，坐下。
灌了杯涼茶，火氣下去些，腦子也清明了。
暗的不成。
那就來明的。
韓青陽冷笑一聲。
“你過來。”
小廝湊上去。
“去，給我祖父捎個話。”韓青陽道，“就說，前線丹藥吃緊，現有供應遠遠不夠，這個月，得加量。”
“加多少？”
“翻三倍。”韓青陽一字一頓。
小廝一驚︰“三倍？”
“對。”韓青陽道，“讓魏平安這個月，交九千瓶養氣丹，六千張符篆。”
“可他……交得出來嗎？”
“他交不出來。”韓青陽笑了，笑得陰冷。
“他的貨，早讓我斷了。靈草沒了，符紙沒了，他拿什麼煉，拿什麼畫？”
“到那時，交不出貨，就是違了契約。前線供不上丹藥，這個罪名，他一個散修，擔得起？”
韓青陽端起茶，抿了一口。
“到時候，是賠錢，還是交坊市，可就由不得他了。”
小廝眼楮一亮︰“少爺高明。”
韓青陽擺手︰“少拍馬屁。去辦。”
小廝剛要退，又被叫住。
“等等。”韓青陽道，“讓祖父那邊，把軍令擬得重些。就說，前線吃緊，若魏平安逾期不交，按軍法從重處置。”
“是。”
“還有。”韓青陽眯起眼，“派人盯著魏平安。他這些天，見了什麼人，去了哪里，一樣樣，報給我。”
“小的明白。”
小廝這才退下。
韓青陽獨坐屋里，望著窗外夜色。
這一手，他自認，比先前高明。
先前是暗的，露了馬腳。
這回是明的。
前線軍令，翻三倍，白紙黑字。
魏平安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接了，交不出貨，就是違約。
不接，一個供丹的散修，還敢抗前線軍令？
那是找死。
他早算過了。
魏平安每月給前線供丹，靠著幾處靈草、符紙的貨源，才勉強周轉。
如今貨源斷了，他手頭的存貨，撐死維持個把月。
翻三倍，等于要他把手里的東西，翻著倍地往外掏。
掏不出，就得認栽。
而這一回，沒有回旋的余地。
軍令在前，容不得他推。
韓青陽越想，越覺得這回，萬無一失。
九千瓶養氣丹，六千張符篆。
這個量，別說魏平安斷了貨，就算沒斷，也得累個半死。
他就不信，這一回，魏平安還能躲過去。
夜色漸深。
坊市這邊，魏平安還沒睡。
他坐在燈下，翻著賬本。
顧有容推門進來，臉色有些急。
“怎麼了？”魏平安抬頭。
“剛收到消息。”顧有容道，“前線那邊，突然下了急令。這個月的丹藥，要加量。”
魏平安握筆的手，頓住了。
“加多少？”
“翻三倍。”顧有容道。
魏平安沒說話。
他緩緩放下筆，望著跳動的燈焰。
翻三倍。
九千瓶。
他的靈草，還斷著。
這一記，夠狠。
“誰傳的話？”他問。
“周執事那邊。”顧有容道，“說是前線急報，軍令如山，不能推。”
魏平安眯了眯眼。
不能推。
這話，他信。
可這加量的時機，怎麼就這麼巧。
偏趕在他貨斷、家底吃緊的時候。
魏平安忽然笑了。
“有意思。”
顧有容一愣︰“都這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
“不笑，還能哭？”魏平安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焰晃了晃。
韓家。
先是斷貨。
再是下套。
套不成，就直接翻三倍。
這一步步，都是奔著他坊市來的。
這一夜，魏平安沒睡。
他把賬本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現錢，存貨，欠賬，一筆筆，清清楚楚。
翻三倍，九千瓶。
靠他手里的靈草，撐死了，也只能湊出四成。
剩下的六成，是窟窿。
除非……
魏平安盯著賬本，忽然想到一條路。
天劍宗，執法堂。
韓青陽假借軍令，公報私仇。
這條罪，夠他喝一壺的。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風涼了，他才轉身回屋。
這一局，他接下了。
可接，不等于硬扛。
苟道苟道，靠的從來不是蠻力。
是耐心，是後手。
韓家出招，他就拆招。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
“我倒要看看。”他望著窗外，聲音很輕。
“這韓家，能把我逼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