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魏平安就起了。
他坐在書案前，把這幾日查到的東西，一樣樣擺開。
韓家靈石票的存根。
跑商隊進出的那處宅子。
供貨商被請去喝茶的時辰、地點。
一樁樁，一件件，他都記在紙上。
魏平安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
他做散修半輩子，最怕的，就是跟宗門沾上恩怨。
宗門勢大，散修勢孤。
一旦撕破臉，吃虧的，永遠是他。
可這一回，人家都騎到頭上了。
再躲，這坊市，就真成了別人的。
魏平安捏了捏眉心。
躲不過，那就斗。
他閉上眼，把韓青陽這個人，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韓家嫡孫，築基中期，仗著祖父的勢，橫行霸道。
這種人，他見多了。
眼高手低，心狠，卻不細。
斷貨、下套、翻倍，這一連串，看著狠，實則漏洞百出。
真正難纏的，是韓青陽背後的韓長老。
顧有容端了熱茶進來，見他眼底泛青，皺了眉。
“一夜沒睡？”
“睡不著。”魏平安接過茶，抿了一口。
“你真要去告？”顧有容在他對面坐下，“散修告宗門嫡傳，有多難，你該知道。”
“知道。”魏平安道，“難，也得試。”
“可你手里這些，算不得鐵證。”顧有容道，“靈石票能偽造，宅子是人家的，喝茶……人家就說敘舊，你怎麼辦？”
魏平安沒說話。
他何嘗不知。
這些證據，單拎出來，哪一樣都不硬。
可他要的，本就不是“告倒”韓青陽。
“我要的，是讓執法堂知道，有人在軍需上，動了手腳。”魏平安道。
顧有容一怔。
“明面上，我去告。暗地里，你讓孫掌櫃悄悄籌貨。”魏平安道，“兩頭並進。”
顧有容盯著他看了兩秒，嘆了口氣。
“你心里有數就好。”
天剛亮，周執事就上了門。
他臉色不太自然，進門先賠了個笑。
“魏坊主，打擾了。”
“周執事。”魏平安起身相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咳。”周執事干咳一聲，“上頭有令，我這是來傳話的。”
他掏出一卷文書，擱在桌上。
“前線軍令。這個月，丹藥需求，翻三倍。”
魏平安眼皮都沒抬。
“翻三倍？”
“是。”周執事道，“九千瓶養氣丹，六千張符篆。限期半月。”
魏平安沒接文書。
他盯著周執事，緩緩道︰“周執事，咱們打了小半年交道。您跟我交個底，這翻三倍，是前線的意思，還是……韓家的意思？”
周執事臉色變了變。
“魏坊主，這話……”
“我懂。”魏平安擺擺手，“您就說，這軍令，是誰發的。”
周執事沉默了一瞬，壓低聲音︰
“是韓長老發的話。韓長老管著軍需後勤，這軍令，走的是正路子。”
“正路子。”魏平安重復了一遍，笑了。
“那依您看，我交得出嗎？”
周執事張了張嘴，沒接話。
半晌，他嘆了口氣︰
“魏坊主，我也就是個辦事的。上頭怎麼發，我怎麼傳。您……好自為之。”
說完，他放下文書，起身告辭。
魏平安送他到門口。
“周執事。”
周執事回頭。
“勞您帶句話給韓少爺。”魏平安道，“這坊市，是我一刀一刀掙下的。想要，讓他親自來拿。”
周執事臉色一白，匆匆走了。
送走周執事，魏平安回到屋里，拿起那卷文書，展開。
九千瓶養氣丹，六千張符篆。
限期，半月。
白紙黑字，蓋著軍需的印。
他盯著那紅印，看了很久。
這一紙文書，壓下來的，不光是貨。
是一整個坊市。
顧有容進來，撿起那卷文書看了兩眼，臉色也變了。
“九千瓶？”她抬頭，“這哪是要貨，這是要命。”
“可不就是要命。”魏平安道。
“那你……”
“先拖著。”魏平安道，“拖一天，算一天。”
當天，魏平安去了天劍宗。
山門高聳入雲。
光是站在山下，那股子劍意，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魏平安遞上名帖，報上姓名。
看門的弟子打量他兩眼，眼神里，帶著散修常見的那種輕慢。
“等著。”
這一等，就是小半個時辰。
魏平安也不惱。
他站在山門外，看那層層疊疊的殿宇，心里，反倒沉了下來。
這龐然大物里，藏著韓家。
他要從這龐然大物里，討一個公道。
難。
可他沒得選。
執法堂在宗門西側，一座青灰的殿宇，門前兩個執劍弟子，臉色冷峻。
終于有人出來，領他進去。
堂上坐著個中年執事，姓吳，看著魏平安，眼皮半抬。
“你要告誰？”
“天劍宗韓長老之孫，韓青陽。”魏平安道。
吳執事眉梢動了動。
“告他什麼？”
“斷我貨源，設局奪我坊市。”魏平安把一沓紙遞上去，“這些，是我查到的。”
吳執事接過去，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就這些？”
“就這些。”
吳執事把紙往桌上一丟。
“靈石票，能偽造。跑商隊，不能證明與韓家有關。供貨商喝茶，人家樂意，你管得著？”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
“魏坊主，你一個散修，空口白牙，就敢告宗門嫡傳？”
魏平安臉色沉了沉。
“我有人證。”
“人證？”吳執事嗤笑，“哪個供貨商，敢出來給你作證？”
這話，戳到了魏平安的痛處。
老錢、老張他們，早被韓家嚇破了膽。誰敢出頭？
“告狀，得有鐵證。”吳執事站起身，背著手，“沒有鐵證，就是污蔑。污蔑宗門弟子，是什麼罪，你該清楚。”
他揮了揮手。
“念你是初犯，本堂不計較。回去吧。”
魏平安站在原地，攥了攥拳。
終究，還是轉身走了。
出了執法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青灰殿宇。
告狀這條路，走不通。
他心里，反倒平靜了。
這一趟，他不是白來的。
至少，他看清了兩件事。
其一，韓家的手，已經伸進了執法堂。
其二，硬踫硬，他踫不過。
那就不踫。
換一條，韓家想不到的路。
回坊市的路上，魏平安走得很慢。
他把今日在執法堂，見到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嚼了一遍。
吳執事的敷衍。
看門弟子的輕慢。
還有那句“念你是初犯”。
韓家的手，比他想得，還要長。
這樁官司，走正道，是走不通了。
好在，他本就沒指望這條道。
回到坊市，顧有容迎上來。
“怎麼樣？”
“沒告成。”魏平安搖頭。
“我就知道。”顧有容嘆了口氣，“那執法堂，是韓家開的？”
“差不多。”魏平安道，“不過這一趟，不算白去。”
“怎麼？”
“至少，我摸清了韓家的手，伸到了哪一步。”
當晚，魏平安去了趟城里，見了一個人。
約的是城東一家小酒館的雅間。
陳文浩到的時候，魏平安已經等了半晌。
“老魏，你這大半夜的，把我叫來，準沒好事。”陳文浩坐下，倒了杯酒。
“是沒好事。”魏平安道，“可這事，只有你能辦。”
他給陳文浩斟滿，把自己的處境，簡略說了。
陳文浩越听，臉色越沉。
“韓家？”他低聲道，“你瘋了，跟他們斗？”
“不是我斗他們。”魏平安道，“是他們，要我的命。”
“幫我查件事。”魏平安開門見山。
“你說。”
“前線，到底吃不吃緊？”魏平安道，“天劍宗這個月，丹藥需求翻了三倍。我要知道，這翻三倍，是前線真缺，還是有人，假傳軍令。”
陳文浩臉色一凝。
“這……查軍需虛實，可是要掉腦袋的活。”
“我知道。”魏平安道，“價錢，好說。”
陳文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三天。三天後，給你準信。”
“兩天。”魏平安道。
陳文浩咬咬牙︰“成。”
送走陳文浩，魏平安又回坊市，把孫掌櫃叫來。
“從明兒起，你悄悄去辦兩件事。”魏平安道。
“第一，找珍寶閣的甦雨菲，問她，能不能從別處，調一批靈草。價錢，高兩成也認。”
“第二，把交貨的日子，能拖就拖。就說，貨在趕，月底前，一定湊齊。”
孫掌櫃連連點頭。
“坊主，您放心。”
魏平安望著窗外，夜色沉沉。
半月。
他只有半月。
這半月里，他得做三件事。
拖住交貨。
籌到靈草。
再就是，等陳文浩的信。
三件事，件件都要命。
少一件，這局，他就輸了。
這一夜，魏平安幾乎沒合眼。
天快亮時，他才靠在椅背上，眯了一會兒。
夢里，都是那九千瓶養氣丹。
還有韓青陽那張，張狂的臉。
三天後，韓青陽親自上了門。
他帶的人，足有十來個。
一個個腰懸長劍，氣焰囂張，把坊市的伙計，都嚇得躲到了一旁。
韓青陽負手進了院，旁若無人。
魏平安就站在檐下，冷眼看著。
他沒讓人攔。
攔，也沒用。
人家就是來示威的。
魏平安心里清楚。
韓青陽今日來，不為別的。
就為看他的笑話。
看他一個散修，在宗門的重壓下，怎麼一點一點，被逼到牆角。
可惜。
他魏平安，最擅長的，就是絕處逢生。
“魏坊主，你這坊市，打理得不錯。”韓青陽環顧四周，嘖了兩聲。
“韓少爺。”魏平安不卑不亢，“大駕光臨，有何貴干？”
“沒什麼。”韓青陽笑笑，“就是來看看，你的貨，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頓了頓，盯著魏平安︰
“九千瓶養氣丹，六千張符篆。半月之期，可沒剩幾天了。”
魏平安面不改色。
“韓少爺放心，貨，會有的。”
“會有的？”韓青陽笑了，笑得張狂。
“听說，你還去執法堂告了我一狀？”韓青陽道，“結果呢？”
魏平安沒接話。
“告狀，得有證據。”韓青陽笑得輕蔑，“你一個散修，拿什麼告我？”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那些供貨商，早就不跟你一條心了。沒了靈草，你拿什麼煉？”
這話一出，魏平安眼底一寒。
韓青陽還在說︰
“識相的，把坊市，低價轉給韓家。我念你是個本分人，給你留條活路。”
“若是不識相……”韓青陽冷笑，“抗軍令，是個什麼下場，你比我清楚。”
魏平安沒說話。
他盯著韓青陽，忽然笑了。
“韓少爺，你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
韓青陽一愣︰“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魏平安道，“就是覺得，韓少爺要這坊市，要得，也太急了些。”
韓青陽臉色一沉。
“魏平安，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送客。”魏平安轉身，進了屋。
韓青陽站在院里，臉色鐵青。
“好，好。”他咬牙，“我倒要看看，半月之後，你拿什麼交。”
說罷，拂袖而去。
顧有容從屋里出來，臉色難看。
“這韓青陽，欺人太甚。”
“讓他狂。”魏平安道，“狂不了幾天了。”
“你有把握？”
“五成。”魏平安道，“剩下五成，看陳文浩那邊，查到什麼。”
“五成……”顧有容皺眉，“太懸了。”
“懸，也得賭。”魏平安道，“不賭，這坊市就沒了。”
韓青陽走後，魏平安把自己關在屋里。
他把這些天的事，一件件，串起來。
韓青陽的口實——“你那些供貨商，早就不跟你一條心了”。
斷貨。
翻三倍。
軍令。
這條線，他如今，看清楚了。
斷貨在前，翻倍在後。
環環相扣，就是要把他的坊市，逼進死路。
這一手，算得上滴水不漏。
可再滴水不漏，也有個破綻。
那破綻，就是“軍令”二字。
魏平安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假公濟私。
韓青陽要他的坊市，用的，是前線的軍令。
那這軍令，到底真是前線缺貨，還是韓家，假傳的？
若是後者……
魏平安眯起眼。
韓長老管軍需，韓青陽是韓長老的孫子。
這翻三倍的軍令，來得太巧。
巧得，分明是沖著他來的。
軍令是真的，他只能認栽。
可軍令若是假的……
魏平安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弧度。
韓家自以為，捏住了他的命門。
殊不知，也把自家的命門，遞到了他手里。
魏平安放下筆，望向外頭。
陳文浩那邊，快有信了。
等信一到。
他要讓韓家知道，這軍令，怎麼壓下來的，他就怎麼，原樣頂回去。
魏平安吹熄了燈。
屋里黑了下來。
他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等著，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