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魏平安没出过客栈的门。
天一亮，他就把门反插上。饭让小二送到门口，水自己烧。
除了夜里打坐，其余时候，他都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韩家的人，就在这坊市里，拿着画像，逢人便问。
第二天送饭，店小二在门外敲了敲。
“客官，饭放门口了。”
“放着吧。”魏平安道。
“客官这几日，怎么老不出门？”小二多问了一句。
“身子不爽利。”魏平安道，“养着。”
“那您多歇着。”小二道，“有事喊我。”
好在这三天，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天傍晚，魏平安换好衣裳，贴上货郎面具，把灵石、符箓、护身法器，一样样贴身藏好。
最后，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揣着一面腰牌。
韩青阳的腰牌。
当初他说“留它有用”，这会儿还没用上。
魏平安把腰牌往更深处塞了塞，出了门。
亥时不到，天已经黑透。
北边那口枯井，在坊市外半里地。魏平安没走直路，绕了两条巷子，才摸过去。
离着还有百来步，他停住脚，躲在一堵矮墙后头。
先看。
枯井边，已经站了三个人。一个高个，两个矮的，都蒙着脸。
魏平安蹲了半刻，数着。
陆陆续续，又来了五六个人。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空着手，还有两个，罩着黑斗篷。
每个人走到井边，都跟那高个低语一句，递上几块灵石。
高个收了钱，才放人下井。
魏平安看明白了。
先交钱，后下井。
他没有立刻过去。又等了片刻，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起身，走了过去。
“进场的？”高个打量他。
“是。”魏平安道，“齐老板引荐的。”
“齐牙人？”高个“哦”了一声，朝他身后望了望。
“一个人？”
“一个人。”
“带家伙没有？”
“带了。”魏平安道，“两张符，防身用。”
高个又上下打量他两眼。
“头回来？”
“头回。”魏平安道。
“那记着。”高个道，“进去之后，别多嘴，别乱看。惹了不该惹的人，齐牙人可保不了你。”
“晓得。”魏平安道。
高个伸出一只手。
“一百灵石。”
魏平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数了数，递过去。
高个掂了掂，让开身子。
“下去吧。守规矩。”
魏平安点点头，走到井边。
井口不大，勉强容一人。他扒着井沿，往下探了探。
下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魏平安没犹豫，翻身下去。
井不深，落了约莫两丈，脚就踩实了。
井底有条斜向下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豆大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
魏平安顺着甬道，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地下洞厅。
洞厅不大，四面石壁，顶上挂着几盏油灯。正中一张石台，台前摆了二三十把椅子，已经坐了大半。
有人戴面具，有人罩斗篷，有人干脆蒙着块黑布，只露两只眼睛。
魏平安扫了一圈。
靠里那几个，浑身阴气，一看就是魔修。左边角落，坐着个头顶长角的大汉，是个妖修。
散修最多，一个个缩在椅子里，谁也不跟谁搭话。
魏平安挑了最靠门口的一把椅子，坐下。
这里离出口最近。一旦有变，他第一个能跑。
坐了没一会儿，旁边一个灰袍人，凑过来低声道：
“兄弟，头回来？”
“头回。”魏平安道。
“那可得当心。”灰袍人道，“这地方，认货不认人。你带了什么，别露。”
“多谢提点。”魏平安道。
“提点算不上。”灰袍人摆摆手，“我也是多嘴。你瞧见没有，靠里那几个，不是善茬。惹急了，杀人越货，比喝水还痛快。”
“这么乱？”魏平安顺着话头问。
“乱。”灰袍人道，“所以这地方，散修进来，都得把头埋低。谁露了财，谁就活不过今晚。”
“受教了。”魏平安道。
灰袍人没再说话，往旁边缩了缩。
魏平安趁这功夫，又把在场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这一看，他心，猛地一沉。
靠右首，坐着两个人。一个青衫，一个灰衫，都戴着面具。
可他们腰间，都挂着一样东西。
腰牌。
那腰牌的形制，魏平安见过。
天剑宗的腰牌。
魏平安面上不动，手，却不自觉地，往怀里按了按。
那面韩青阳的腰牌，还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目光收了回来。
韩家的人，果然把手，伸到了这场交易会里。
正想着，石台后头，走出一个干瘦老者。
老者干咳一声，全场静了下来。
“诸位，人齐了，就开拍。”
“老规矩，价高者得，买定离手。”
“看走眼了，怨不得人。”
话音落下，一个小童捧着一只木匣，走上石台。
匣子打开，里头是枚黑沉沉的铁牌。
“玄铁令牌，能抵筑基后期全力一击。”老者道，“起拍，三百灵石。”
有人举牌：“三百五。”
“四百。”
“四百五。”
几轮下来，那玄铁令牌，被一个散修以七百灵石拍走。
灰袍人低声嘟囔：“这牌子，贵了。”
“能用一回。”魏平安道，“也算保命的东西。”
“保命？真到要命的时候，这牌子顶不上用。”灰袍人道，“都是给那些怕死的富户备的。”
魏平安没动。
他的灵石，得留着。
后头又拍了几件：一柄下品飞剑、一瓶疗伤丹药、两张符箓。
魏平安都不出声。
直到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
“一部结丹功法。”
“《长春结丹诀》。”
洞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这功法，是一位散修前辈留下的。”老者道，“来路正，路子正。木属性，中正平和。”
“起拍，五千灵石。”
魏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长春。
结丹。
还是木属性。
这路子，跟他主修的《长春功》，一脉相承。
可他没急着举牌。
“五千五。”有人开口。
“六千。”
“六千五。”
“七千。”
“七千五。”
喊价声此起彼伏。
魏平安身旁，那灰袍人压着嗓子嘀咕：
“结丹功法，才喊到七千五。便宜了。”
“便宜？”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哼道，“你也不看看，这功法什么来路。散修手笔，能练不能练，还不一定。”
“倒也是。”灰袍人道，“可再怎么说，也是结丹。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要买你买。”黑脸汉子道，“老子这点家底，还得留着养命。”
魏平安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那部功法，神识，却已经悄悄放了出去。
那功法用一块绢帛托着，供人观瞧。
魏平安的目光，顺着绢帛上的字，一行行扫下去。
前四层，中规中矩。
可看到第五层，他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第五层的行功路线，有一步，被人改了。
改得极隐蔽。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可照这改了的路子去练，到了结丹关口，灵力会在丹田里逆行冲撞。
轻则结丹失败，重则，当场爆体。
这不是残卷。
这是有人，故意埋了后手。
魏平安眼皮一跳，缓缓把神识收了回来。
“一万。”有人喊。
“一万二。”
“一万五。”
“一万八。”
价格，还在往上蹿。
魏平安冷眼看着。
那部功法，谁买，谁死。
“两万。”右首那青衫人，忽然开口。
他这一喊，场上安静了一瞬。
“两万三。”一个魔修不服气。
“两万五。”青衫人眼皮都没抬。
再没人加价。
灰袍人凑到魏平安耳边，低声道：
“看见没，那青衫的，是条硬鱼。两万五，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钱。”魏平安道。
“何止有钱。”灰袍人道，“这号人，惹不得。你瞧他腰间。”
魏平安早瞧见了。
腰牌。
天剑宗的腰牌。
“天剑宗的人，也来这种地方。”魏平安道。
“越是名门，越要脸面。”灰袍人道，“买这见不得光的货，才更要蒙着脸来。”
老者敲了一下石台：
“两万五，成交。”
那部埋了后手的《长春结丹诀》，落进了青衫人的手里。
青衫人起身，接过功法，随手揣进怀里，坐了回去。
魏平安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有了计较。
他低下头，没再看任何人。
拍卖会还在继续，又拍了几件小货，就散了场。
散场时，魏平安听见前头有人嘀咕：
“今晚这部功法，落进天剑宗手里了。啧。”
“那帮人，出手就是阔。惹不起。”
“走吧，别多嘴。”
可魏平安没走。
他等众人陆陆续续离了洞厅，才起身，朝石台后头走去。
那干瘦老者正收拾东西，见他过来，抬了抬眼皮。
“客官，还有事？”
“有事。”魏平安压低声音，“想跟您，私下说几句话。”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眼，朝后头努了努嘴。
“进来说。”
石台后头，有间小石室。
魏平安进去，关了门。
“说吧。”老者道。
“那部《长春结丹诀》，您手里，还有没有？”魏平安问。
“没了。”老者道，“就一部，刚拍了。”
“明面就一部。”魏平安道，“可暗地里，未必。”
老者脸色微变。
“客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魏平安道，“我只想问一句。”
“那部功法的第五层，行功路线，被人改了一步。”
“这一步，是谁改的？”
石室里，静了下来。
老者脸上的褶子，慢慢堆了起来。
“客官，好眼力。”他缓缓道，“这一场，您是第二个，看出这步的人。”
“第二个？”魏平安挑眉。
“第一个，是改它的人。”老者道。
魏平安没接话，只看着老者。
老者叹了口气。
“不瞒客官。这功法，来路本就不干净。那人把后手埋进去，是想留个钳制。谁买走，谁的命，就攥在人家手里。”
“可我看您，没拍。”
“没拍就对了。”老者道，“您瞧出来了，就没上当。”
魏平安点点头。
“那真货呢？”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魏平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搁在桌上。
“我出八千灵石。”他说，“买那部，没动过手脚的真功法。”
“八千？”老者笑了，“真功法，市价三万起步。八千，您这是打发叫花子。”
“三万，是明面上的价。”魏平安道，“可您这功法，被人动了手脚的事，若是传出去——”
他顿了顿。
“您觉得，往后再有人找您买货，还信不信您？”
老者脸上的笑，僵住了。
“再者。”魏平安继续道，“那青衫人花两万五，买了部要命的功法。他若死了，天剑宗查下来，您这交易会，脱得了干系？”
老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客官，您这是……”
“我没别的意思。”魏平安道，“我出八千，替您把这祸事，悄悄了了。您给我真货，我给您守口。”
“这买卖，您不亏。”
石室里，静了半晌。
老者盯着魏平安，看了又看。
半晌，他叹了口气。
“罢了。”
“后头，还有一部。没动过手脚的，我留着压箱底。”
“八千，就八千。”
老者转身，从石室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头，是另一卷绢帛。
“《长春结丹诀》，全本。”老者道，“第五层，原封不动。”
魏平安接过，展开。
他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
第五层，行功路线，顺畅无碍。
是真的。
“客官若真结了丹，可别忘了老朽今日这份人情。”老者忽然道。
“自然。”魏平安道，“这份情，我记着。”
“功法是死的。”老者道，“能不能成，还看客官自己的造化。”
“多谢。”魏平安道。
魏平安把绢帛卷好，收进怀里，又把那袋灵石，推了过去。
“多谢。”
“客官，慢走。”老者道，“出了这井，今日之事，您就烂在肚子里。”
“自然。”魏平安道。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再问一句。”魏平安道，“拍下那部功法的青衫人，您认得？”
“不认得。”老者道，“生面孔。出手倒阔绰。”
“这坊市，来了些天剑宗的人。”魏平安道，“在查一桩案子。”
“有这事？”老者眼皮一跳。
“有。”魏平安道，“您这交易会，藏得住藏不住，自己掂量。”
老者脸色，又变了变，没说话。
“告辞。”魏平安道。
他转身，出了石室，沿甬道，往井口走。
刚走到井边，他脚步，猛地一顿。
井口外，月色下，站着一个人。
青衫。
魏平安的心，沉了下去。
“这位。”青衫人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方才在拍卖会上，你从头到尾，一件都没买。”
“散场了，你却没走。”
“反而，进了后头的石室。”
魏平安没说话。
“一个货郎。”青衫人慢慢道，“不进拍卖，不进明拍，专走暗门。”
“你是哪条道上的？”
魏平安后退半步，神识，已经悄无声息地铺了出去。
他扫见，青衫人身后，那灰衫人，正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一前一后，堵住了他。
“我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魏平安压着嗓子道。
“跑腿的？”青衫人笑了，“跑腿的，能识破那功法里的后手？”
“能让你，独自留下，跟老东西私谈？”
魏平安眼皮一跳。
这人，从头到尾，都在盯着他。
“我没时间跟你耗。”青衫人道，“把东西，交出来。”
魏平安没动。
他缓缓开口：
“什么东西？”
“装傻？”青衫人冷笑，“你从那老东西手里，拿的，是不是还有一部？”
魏平安没说话。
他飞快地，把退路又盘算了一遍。
前头一个，后头一个，都是筑基。
硬拼，他占不到便宜。
“这位兄台。”魏平安道，“我不过买个防身的玩意儿，哪有什么功法。”
“功法，是你自己拍走的。两万五。”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为了个误会，动手。”
“误会？”青衫人逼近一步，“深更半夜，一个货郎，从拍卖会里出来，怀里还藏着东西。”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魏平安没说话。
他知道，今晚这事，善了不了。
“兄台要真动手，这坊市，可就不太平了。”魏平安道。
“不太平？”青衫人笑了，“我天剑宗查案，还怕不太平？”
“天剑宗？”魏平安故作吃惊，“原来几位，是天剑宗的人。”
“少废话。”青衫人道，“交，还是不交？”
“东西，真没有。”魏平安道，“您要不信，搜。”
“搜？”青衫人眯起眼，“等你跑了，我上哪儿搜去。”
青衫人朝灰衫人使了个眼色。
灰衫人二话不说，一扬手，一柄飞剑，“嗡”地出鞘，直刺魏平安面门。
魏平安早有防备，脚下《幻影步》猛地一错。
整个人，横移出去一丈，堪堪避过那一剑。
剑风擦着他耳边掠过，削下几根头发。
与此同时，魏平安体表，一层灵光，闪了一闪。
护体灵光，挡住了剑风的余劲。
“果然有货。”青衫人眯起眼，“筑基。”
“一个货郎，筑基修为。”
“你，藏得够深。”
话音未落，青衫人一拍储物袋，一枚铜铃，飞上半空，摇得“叮铃”作响。
那铃声，直往人脑子里钻。
魏平安只觉识海一荡，眼前，竟有些发花。
摄魂铃。
他心中一凛，不敢恋战。
此地离井口还有几丈，前有青衫人，后有灰衫人，封死了退路。
魏平安一咬牙。
他反手一扬，两张符箓，脱手而出。
一张，是火球符。
“砰”的一声，火球炸开，直扑灰衫人面门。
灰衫人横剑一格，被逼得后退两步。
另一张，是烟瘴符。
“噗”的一声，大团黑烟，在井口边炸开，把半条巷子都罩了进去。
魏平安借着这黑烟，身形一晃，贴着石壁，朝井口蹿去。
“拦他！”青衫人厉喝。
可等黑烟散去，井口边，哪里还有魏平安的影子。
人，已经顺着井壁，蹿了上去。
青衫人追出井口，四下一望。
月光照下来，四野无人。
一条空荡荡的土路，一直延伸到远处。
人，没了。
青衫人脸色铁青。
“追。”他低声道，“此人身上，有结丹功法。”
“就算翻遍这坊市，也要把他，揪出来。”
魏平安跑出两条街，才敢停下。
他贴着一面土墙，把气息，一点一点压下去。
《敛息术》，运转到极致。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身后没人追来，他才重重喘了几口气。
正要挪动，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有压低的人声。
“往这边搜。一条巷子，都别放过。”
“一个货郎，跑不远。”
“掌柜的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平安屏住呼吸，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了。
等那阵脚步声过去，魏平安才敢动。
方才那一场，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灵力却耗去大半。
两张上品符箓，顶他大半个月的心血。
魏平安肉疼，却顾不得。
命，比灵石值钱。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抬头望天。
天边泛青，天快亮了。
魏平安摸了摸怀里。
那卷《长春结丹诀》，还贴着他的胸口。
功法，到手了。
可那青衫人，是天剑宗的人。
他认出了那腰牌。
韩家的手，已经伸到了这北边的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