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礫走後的半月。清風山坊市終于真正安生下來。賬冊平了。鋪面整了。幾個韓家舊人的心思也漸漸定了。魏平安把協理該做的大事小情都捋順。這才騰出手來。把暗庫里得來的那爐半成凝氣丹。鄭重擺到了後山莊子的丹房里。
丹房是他在莊子後頭隔出來的一間靜室。地方不大。一尊舊丹爐。一張木案。幾排藥架。魏平安從懷里取出那爐半成丹。丹胚還封在爐中。褐色的丹皮微微泛光。離成丹只差最後一步收丹。
他盤膝坐下。先把丹爐溫起。靈力順著掌心渡入爐腹。水靈根的靈力溫和綿長。最宜煉丹。這是他做二級煉丹師這些年攢下的心得。火候不能急。急了丹裂。也不能慢。慢了丹化。
主人。白芷守在門外。壓低聲音。您閉關。外頭的事我和白薇盯著。絕不讓人來擾。
去吧。魏平安閉著眼。這爐丹若成。夠咱們在清風山再站牢一截。
白芷應聲退下。白薇隔著門縫往里探了一眼。又縮回頭去。芷姐姐。主人這次閉關。要多久？
說不準。白芷把她拉到一邊。半成丹收爐。快則半日。慢則三天。你我都別去擾。
那要是成了呢？
成了。清風山就真姓魏了。白芷壓低聲音。凝氣丹一出。主人結丹初期的根基就穩了。到那時。再沒人敢小看咱們。
丹房里只剩下爐火輕微的 啪聲。魏平安凝神。以靈力控著火勢。一點點往那半成丹胚上收。這半成丹是韓長老不知哪位門客煉廢了的。丹胚已成。卻卡在收丹一關。尋常煉丹師遇到這局面只能棄爐。可魏平安有《玄水真訣》的運化之力。能借水靈力的柔勁。把散在丹胚里的藥力重新攏成一團。
他做二級煉丹師時。收過不知多少爐丹。可半成丹的收爐最是刁鑽。丹胚是別人留下的。火候脈絡全不對。他要做的。是先摸清這半成丹的火性。再順著火性一點點收。就像接過別人寫了一半的字。還得續出原來的筆意。稍差一毫。整爐皆廢。
收丹之難。難在火候。火稍大一分。丹胚里的藥力便散作青煙。火稍小一分。藥力又凝不成丹。魏平安額頭漸漸滲出細汗。他不敢有半分松懈。把靈力壓成一條極細的水線。緩緩纏住那團翻涌的藥力。
第一次收丹。丹火陡然一抖。丹爐腹中傳來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要裂開。魏平安心一沉。這是崩爐的兆頭。他來不及多想。運起玄水真訣。一道柔勁兜住爐腹。硬生生把那股要散的火勢按了回去。
第二次。藥力翻涌得更厲害。丹胚在爐中滴溜溜亂轉。眼看就要散。魏平安咬緊牙關。水靈根的綿勁層層疊疊地裹上去。一圈。又一圈。直到那團藥力重新安靜下來。
如此反復三次。丹爐里那聲脆響終于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淡的藥香。那香清而不散。正是凝氣丹將成的征兆。
魏平安長出一口氣。雙手結印。收爐。
爐蓋掀開。三枚凝氣丹靜靜躺在爐底。丹皮瑩潤。藥香撲鼻。他數了數。三枚成丹。兩枚品相完好。一枚稍次。這一爐廢丹。到了他手里。硬是救回了三枚。
成了。他喃喃。指尖捻起一枚。那丹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這一爐凝氣丹。放在坊市里。至少值數百中品靈石。若拿去拍賣。翻倍都不止。而更金貴的。是他自己服下之後。結丹初期的根基能再實一層。
他沒有多耽擱。出了丹房。顧有容已經備好了熱水和幾樣清淡的吃食。見他出來。先看他的臉色。
收成了？她問。
三枚。魏平安把丹匣遞過去。兩枚上品。一枚中品。
顧有容接過丹匣。指尖在丹皮上輕輕踫了踫。這就是韓長老門客煉廢的那爐？
魏平安道。廢在他收丹時火候沒壓住。我借玄水真訣的運化之力。把藥力重新攏住了。
這水靈根。當真是煉丹的好根骨。顧有容眼里亮晶晶的。難怪你當年在長生派。煉丹一道就比別人走得快。
魏平安沒接話。只笑了笑。他心里清楚。水靈根煉丹固然有優勢。可真正讓他走到今天的。是苟道。是每一步都算清了再走。是絕不把命賭在一爐丹上。
你歇一歇。顧有容把丹匣遞還給他。這丹剛成。藥性還不穩。你先調息半日。再考慮服丹的事。
我知道。魏平安點頭。我今夜就服。趁熱打鐵。
會不會太急？
不會。魏平安道。凝氣丹最宜結丹初期的根基。早服一日。我早穩一日。韓礫走了。可韓家不會善罷甘休。我得抓緊。
顧有容沒再勸。只默默給他添了盞茶。
當夜他挑了個安靜的時辰。在丹房服下那枚品相最好的凝氣丹。
丹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溫熱的藥力。直往靈海沉去。魏平安閉目引導。藥力如溪流。緩緩淌過他結丹初期的靈海。那靈海本有些虛浮。像一汪剛凝起來的水。藥力過處。水面竟一點點實了起來。
穩住了。他心中默念。凝氣丹專為結丹期穩固靈力所煉。藥力溫和。最宜他這種剛結丹不久的人。他引導藥力在靈海周天運轉三遍。每一遍。那層靈力便凝實一分。
顧有容坐在外間。一夜沒合眼。她知道服丹凶險。尤其是魏平安結丹不久。藥力若壓不住。反會傷及根基。好在魏平安的水靈根本就走綿柔一路。與凝氣丹的藥性相合。這一夜。有驚無險。
中間魏平安的呼吸幾度紊亂。藥力在靈海里翻騰。像漲潮的海。一波一波地拍著他那層剛凝起來的靈力。他咬緊牙。以長春結丹訣的立身之法穩住靈海根本。又以玄水真訣的運化之法疏導藥力。兩套功法一主一輔。才把那股洶涌的藥力一點點化開。
顧有容在外間听著那忽急忽緩的呼吸聲。手心捏出了汗。她幾次想起身去看。又怕擾了他。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人是水靈根。走綿柔一路。與凝氣丹藥性相合。不會有事。可那一夜。她終究沒能坐穩。守在門口。從天黑站到天明。
天亮時魏平安睜眼。眼底精光一閃而過。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周身靈力流轉得前所未有的順暢。結丹初期的虛浮之感一掃而空。那道靈海凝液的檻。他如今才算真正邁穩了。
如何？顧有容迎上來。眼里帶著倦色。
成了。魏平安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充沛的靈力。結丹初期。穩了。再對上同階。我不必再靠坑坎取勝。
顧有容聞言。懸了一夜的心才放下。她望著眼前這人。眼神復雜。半年前他還只是個東躲西藏的通緝散修。如今煉成凝氣丹。結丹根基穩固。又坐擁清風山坊市。這變化。快得讓人有些恍惚。
這凝氣丹。當真有你說的那麼神？顧有容問。
結丹期穩固靈力。就這一樣。便值回價了。魏平安道。你沒見韓長老那幫門客。為了一枚凝氣丹能打破頭。
那你自己呢？顧有容看著他。服了這丹。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靈海實了。靈力順了。魏平安握了握拳。若說從前我結丹是踩在浮冰上。如今。我是踩在實地上。
這一爐凝氣丹。加上長春結丹訣與玄水真訣。他在結丹初期這道坎上。算是真正立住了。往後再對上同階散修。他不必再取巧。正面對轟。也有一戰之力。這份底氣。是他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他盤膝又坐了一炷香。把剩下的藥力徹底化盡。這才起身。把剩下兩枚凝氣丹收好。一枚留作他用。一枚預備著將來換靈石。
接下來的日子。他一邊鞏固修為。一邊盤算著下一步。有了凝氣丹和玄水真訣。再攢些靈石。北境極北那處丹師秘境。就該提上日程了。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顧有容問。
煉丹。賣丹。攢靈石。魏平安道。凝氣丹能穩固結丹。我手里還留著一枚。將來若尋到靈材。還能再煉。
就這些？
還有。魏平安望著窗外。北境。那處秘境。我得去一趟。
北境？顧有容怔了怔。那麼遠。你一個人去？
先不急。魏平安搖頭。等我把坊市徹底理順。把靈石攢夠。再動身不遲。苟道之人。不打無準備的仗。
這一日。趙衡的私訊到了。一枚玉簡被白鶴餃入院中。魏平安以神識探入。里頭趙衡的聲音比往日多了幾分凝重。
魏小友。有個事得提醒你。韓家旁支背後。站著一位老祖。韓磬。金丹期的修為。此人早年閉關。不問俗務。如今韓長老一脈接連折在清風山。這位老祖出關了。已經留意到你這新協理。你早做打算。
魏平安捏著玉簡。眼神一凝。金丹期。那是他如今仰望都望不到的高度。韓長老自己就是金丹。卻還有個老祖韓磬也是金丹。這韓家的水。比他想得還深。
韓磬這名字。他早年在長生派時就听過。韓家世代攀附天劍宗。出過三位金丹。韓磬是輩分最高的那一個。此人年輕時也是刀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狠角色。後來得了道。便閉關隱世。輕易不出手。可越是這種不出手的老怪物。越讓人心里發寒。因為他一旦出手。便不留余地。
玉簡里趙衡頓了頓。又續道︰老夫在宗門替你周旋。但韓磬若真出手。老夫也未必攔得住。眼下有一條路。北境極北有一處丹師秘境。數月前剛露了端倪。宗門里不少人盯著。你手里那張殘圖。若沒猜錯。正是那秘境的地圖一角。與其坐等韓磬找上門。不如先一步北行。把秘境里的機緣拿到手。有了底氣。韓磬也不敢輕易動你。
老夫托人給你送了點東西。趙衡最後說。一枚秘境接引令。和那殘圖配套。一批中品靈石。一封秘境方位的密函。你收著。北行路上用得上。
魏平安看完。久久沒動。趙衡的信他反復看了三遍。北行。是險棋。也是活棋。韓磬是金丹。他若坐守清風山。等于把脖子伸到人家刀下。可北行尋寶。他一個結丹初期。闖那雪原。也是九死一生。兩害相權。他只能取其輕。至少北行。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他把玉簡的內容原樣說給顧有容听。
顧有容听完。臉色微白。韓磬。金丹老祖。這樣的人。咱們怎麼斗得過？
斗不過。魏平安坦然。正面。十個我也不是他的對手。
那怎麼辦？
北行。魏平安道。趙衡說得對。與其坐等韓磬找上門。不如先一步北行。把秘境里的機緣拿到手。有了機緣。修為再進一步。韓磬才不敢輕易動我。
顧有容沉默。她听得出魏平安話里的決斷。可北境極北。凶險莫測。她放心不下。
這趙衡。她忽然道。會不會是想拿你當槍使？
魏平安沒有否認。他讓我北行。未必全是為我好。可眼下。這是唯一的路。韓磬在暗。我在明。留在清風山。我連他什麼時候動手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再說。那秘境若是真的。里頭的機緣。說不定能讓我更進一步。這一步。值得賭。
你從不賭命。顧有容盯著他。這次卻要賭。
命是賭的。可我不是去賭命。魏平安笑了笑。我是去搶命。搶在韓磬前頭。把生路搶到手。
那北境。到底有多遠？顧有容低聲問。
快馬加鞭。也要半月。魏平安道。若路上順。十日可到。
半月。顧有容重復著這兩個字。半晌。才道。我等你。
那秘境里。危險多嗎？顧有容又問。
魏平安道。冰獸。雪崩。還有別家的修士。哪一樣都能要命。
那你就不怕？
我有殘圖。有接引令。魏平安道。比旁人多一分把握。就多一分活路。
三日後。趙衡送的東西到了。一個包裹。由一只不起眼的灰鶴餃來。魏平安拆開。里頭一枚巴掌大的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幾道和殘圖上一模一樣的山勢水紋。正是一枚殘缺的秘境接引令。令牌旁邊是一封密函和一小袋中品靈石。
那密函用火漆封著。漆上壓著趙衡的私印。魏平安拆開。里頭是幾行蠅頭小楷。寫的正是北境的路線。從清風山出發。往北過三道峽谷。渡一條凍河。再入回字形的雪谷。那雪谷深處。便是秘境入口的所在。路線旁邊還標了幾處險地。狼群、冰獸、雪崩。樣樣都是要命的東西。
這秘境的事。他其實早有耳聞。北境極北。素來是采藥人的禁區。數百年前曾有一位丹道宗師在此坐化。留下傳承與一洞天材地寶。後來那宗師身死道消。秘境也跟著隱入雪原。再無人尋得。直到數月前。一場大雪崩把秘境入口露了出來。消息才傳開。宗門里、散修中。不知多少人動了心思。
他把接引令和殘圖並排擺在燈下。殘圖缺的一角。正好能嵌進令牌上的紋路。兩樣東西一對。那回字形峽谷的方位。便隱隱指向了北境極北的某處。
都對上了。魏平安輕聲道。這秘境。韓長老當年只得了張丹方。剩下的路。他沒能走完。
那你呢？顧有容問。你要去？
魏平安看著那殘圖和令牌。半晌。點了點頭。
他說。韓磬出關了。我留在清風山。早晚是死。北行尋寶。搶在他前頭拿到機緣。我才有活路。也才有護住這坊市的本錢。
顧有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攔不住。也清楚這是眼下唯一的路。
我跟你一起去。她最終說。
不行。魏平安搖頭。北境極北凶險。你修為不夠。去了是拖累。再說。坊市不能沒人鎮守。孫掌櫃雖可靠。到底不是自己人。白芷白薇又不懂經營。只有你。能替我看住這攤子。
顧有容紅了眼。卻沒再爭。她只道︰那你要全須全尾地回來。
我答應你。魏平安握了握她的手。苟道之人。最會保命。你放心。
你此去。若遇險。別硬撐。顧有容忽然道。
我惜命。魏平安回頭看她一眼。遇險就躲。躲不過就逃。逃不掉。才拼命。
那你記著。這兒還有人等你。
接下來的幾日。魏平安把坊市的事一件件交代下去。孫掌櫃照看鋪面。白芷白薇守住莊子。顧有容總攬全局。他又在莊子後山的幾處暗道口布下符篆。留了後手。萬一有事。也好有個退路。
魏協理。您這一去。坊市的事。小的拿得穩。孫掌櫃拍著胸脯。只是那批軍需的賬。日後若有人問起——
就說我留了後手。魏平安道。賬冊抄本在顧姑娘手里。真有事。她自會拿出來。你只管照常經營。別慌。
白薇湊上來。主人。您不帶我和芷姐姐？
你們守莊子。魏平安道。北境凶險。多一個人。多一分拖累。再說。顧姑娘也需要人護著。
他此去北境。少則半月。多則數月。歸期不定。所以他要把坊市的每一處都安排妥當。鋪面交給孫掌櫃。賬房交給顧有容。莊子里的暗道封口。白芷白薇輪流值守。後山那幾處符篆。他補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確認萬無一失。
臨行那日。天還沒亮。魏平安便起身。顧有容追到莊門口。
路上。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有些啞。
等我回來。魏平安背對著她。腳步沒停。等我把北境的機緣帶回來。咱們就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白芷白薇也立在門口。誰都沒說話。只望著那道背影。一步步走進晨霧里。
主人。白芷追了兩步。那金丹眼線。您甩得掉嗎？
甩得掉。魏平安道。北境雪原。風雪連天。他一個金丹的神識。追進雪原也要打折。我走小道。走冰河。他未必跟得上。
那您萬事小心。
魏平安擺擺手。守好莊子。等我回來。
白薇忽然出聲。主人。您說。北境那秘境里。到底有什麼？
不知道。魏平安沒回頭。但能讓一個丹道宗師死守到坐化的東西。不會差。
那您可得小心。白芷道。東西再好。也得有命拿。
放心。魏平安笑。我比誰都惜命。
臨行前夜。他獨自坐在丹房里。把殘圖、接引令、凝氣丹、玄水真訣、長春結丹訣、幾件法器一一清點。該帶的。一樣不少。他做足了準備。才在案前坐下。把北境的路線在腦中過了三遍。
那一夜格外靜。後山的竹林連風都不響。魏平安把短劍擦了一遍。劍刃映著他的臉。冷而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從長生派逃出來的那個夜里。也是這樣靜。也是這樣。只有一條命。和一條路。
就在這時。那枚秘境接引令忽然微微發燙。殘圖也跟著熱了起來。兩樣東西像在彼此呼應。發出一陣極輕的嗡鳴。魏平安猛地抬頭。這異動。分明是秘境有變。或是有同樣持著接引令的人。也到了北境。
他攥緊令牌。心道。這北行。怕是沒那麼太平。
幾乎同一刻。坊市外一條若有若無的靈識掃過後山莊子。那靈識極輕極淡。卻帶著金丹期獨有的壓迫。像一只無形的手。在夜空中輕輕一抹。魏平安渾身汗毛倒豎。他知道。韓磬的金丹眼線。已經到了。
他吹滅丹房里的燈。沒動。只把短劍橫在膝上。北行的路。今夜就要走。走之前。他得先甩掉這條盯上他的尾巴。
他望向北方的天。那里墨一樣黑。卻透著一線極淡的青。像黎明前最後的一角。北境的雪。北境的風。北境那處數百年的秘境。都在那一線青後頭。等著他。
清風山的局。他守住了。可更大的局。正從北境的極北。朝他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