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是從第三層的黑暗里爬出來的。
中庭里的空氣。一瞬間冷了下來。冷得像冰。魏平安呼出的氣。都凝成了白霜。他貼著石柱。一動不敢動。只覺得那黑暗里爬出來的東西。比這滿殿的禁制。不知凶險多少倍。
先是一縷陰風。再是一陣極細的、像是許多人在低聲哭嚎的聲音。然後。中庭盡頭那堵石壁上。緩緩滲出一團黑霧。黑霧翻涌著。漸漸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那人不高。穿一件早已朽爛的道袍。臉上看不清五官。只有兩點幽綠的光。在眼窩深處跳動。
這東西魏平安在布局圖的末頁見過。圖中只畫了一團模糊的黑影。旁邊批了四個小字。尸傀攝魂。是那陸宗師坐化後。用自身怨念。連同地宮的陰氣。凝出的一具守墓之靈。它無形無質。專噬活人生魂。比任何禁制。都要凶險。
攝魂陰靈。
韓青峰臉色驟變。尸傀攝魂！他失聲道。這是那陸宗師坐化後。以自身怨念凝成的守墓尸傀。退！快退！
都別踫它。韓青峰厲聲道。它專噬生魂。硬踫只會死得更快。
峰少。退哪兒去？執戟那人聲音發抖。
退到石柱陣里。韓青峰道。用陣法隔開魂力。快。
可老二他……執戟那人看著地上抽搐的負劍者。
別管他。韓青峰咬牙。管好你自己。
可已經晚了。那陰靈一現身。整座中庭的陰風便急了起來。淡青色的迷陣光霧。瞬間被那黑霧染成了灰黑。一股森冷的神魂之力。如潮水般涌來。直撲在場每一個活人的天靈。
那神魂之力所過之處。石柱上的符文。一格格熄滅。淡青的迷陣光霧。被攪成一片渾濁。魏平安全身的氣血。都覺得一滯。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伸進了他的識海。要把他藏得最深的那點神魂。硬生生拽出來。
啊——
那負劍的傷者。本就神魂不穩。頭一個著了道。他猛地瞪大雙眼。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整個人抽搐著倒在地上。口鼻里冒出一縷縷青煙。那是生魂被生生抽離的跡象。
魏平安躲在暗處。看得頭皮發麻。那負劍者的慘叫。漸漸弱下去。到最後。只剩下一具干癟的軀殼。倒在地上。再沒了生息。他活了這麼大。見過殺人的。見過吃人的。卻頭一回。見到直接吞噬生魂的。
老三！執戟那人大喊。
話音未落。他自己也被那神魂之力掃中。眼神瞬間渙散。下一息。他竟瘋了似的拔出長戟。朝著身邊的韓青峰。狠狠劈了下去。
混賬！韓青峰驚怒交加。橫刀一格。把那長戟架開。他飛快地取出一枚泛金的玉符。貼在眉心。那玉符亮起。一層淡金的光罩。將他周身護住。
清醒點！韓青峰一邊躲那瘋了的執戟者。一邊大吼。那是攝魂！咬破舌尖！
執戟者卻已听不進話。他雙目赤紅。長戟舞得虎虎生風。招招往韓青峰的死穴上招呼。韓青峰被逼得連連後退。那金符的光罩。肉眼可見地暗了幾分。
魏平安縮在石柱後頭。渾身汗毛倒豎。他方才離那神魂之潮。不過丈許。若非他斂息術催到了極致。把自身魂力壓得幾近于無。那一下。他也躲不過。
尸傀攝魂。他心道。專噬有魂力波動的人。我斂著息。它便當我是塊石頭。
他不敢動。一動。魂力氣息便露。他只貼著石柱。屏息看著韓青峰與那瘋了的執戟者纏斗。
這攝魂陰靈。他心道。不分敵我。專噬活魂。我若想活。只能比死人。還像死人。
韓青峰有金符護體。他又想。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斂息術。
那攝魂陰靈懸在半空。兩點幽綠的眼。緩緩轉動。它先是看了那倒地抽搐的負劍者一眼。那負劍者的生魂。便被徹底抽干。再沒了聲息。接著。它又把目光。投向了正在纏斗的韓青峰兩人。
峰少！執戟者忽然一頓。像是被什麼拽住了。他慘叫著。松開長戟。雙手抱頭。朝地上跪了下去。我好難受……有東西在咬我的腦子……峰少救我……
韓青峰臉色鐵青。他看著那跪倒在地、痛苦扭動的同伴。終究沒有上前。他只把那枚金符捏得更緊。一步步往石柱陣里退。
韓青峰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他自負結丹後期的修為。又仗著老祖賜下的金符。以為這地宮。不過爾爾。誰知剛進地宮。折了負劍的。又折了執戟的。身邊兩個得力手下。轉眼死絕。他這才明白。老祖口中的凶險。絕非虛言。
救不了你。他低聲道。這是攝魂。誰踫誰死。
那攝魂陰靈飄到執戟者頭頂。幽綠的光一閃。執戟者便再沒了聲息。
中庭里。只剩下韓青峰粗重的喘息。和那陰靈若有若無的哭嚎。
韓青峰退到一片石柱中間。那金符的光罩。勉強撐住。那陰靈似乎忌憚那金光。只在光罩外頭盤旋。並不硬闖。一人一靈。就這麼僵著。
陸宗師。韓青峰盯著那陰靈。忽然開口。晚輩無意冒犯。只求取一物。取了便走。絕不毀你地宮。
那陰靈只是哭嚎。不答。
韓青峰咬牙。敬酒不吃。那就別怪本座。
魏平安在暗處看得分明。他心頭了然。這攝魂陰靈。靠的是神魂之力。它忌憚的。是那金符里金丹級的護魂之力。可這金符。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
韓青峰三個手下。轉眼沒了倆。他心道。這就是貪功的下場。他若肯听那老采藥人的話。見好就收。何至于此。
這攝魂陰靈。他心念電轉。既是怨念所凝。那第三層的陸宗師。便是它的根。根在。靈便在。我若進了第三層。它未必追得進來。
可若陸宗師真留了一縷神識。他又想。那這陰靈。或許。根本就不是要害我。而是。在守一樣東西。
守東西。他越琢磨。越覺得是這麼回事。那陸宗師怕別人搶他的傳承。才留了個專噬生魂的陰靈。守著。可我若是他等的人。這陰靈。便不該傷我。
賭。還是不賭？他咬了咬牙。
他不敢久留。趁那陰靈被韓青峰牽住。悄悄從石柱後頭。往後挪。他記得布局圖。中庭後頭。有一條通向第三層的暗道。
那暗道入口。就在石台後頭的第三面石壁上。
魏平安貼著石壁。一步。一步。往那暗道挪。他不敢用靈力。只憑肉身的功夫。像一片沒有氣息的影子。
眼看就要摸到那處石壁。忽然。那攝魂陰靈像是察覺了什麼。緩緩轉過頭來。兩點幽綠的眼。朝他這邊。掃了一眼。
魏平安的心。猛地一停。他連呼吸都忘了。整個人釘在原地。魂力收得比石頭還死。
那陰靈盯了三息。終究沒看出什麼。又緩緩轉回去。繼續圍著韓青峰的光罩打轉。
魏平安暗暗松了半口氣。他不敢再遲疑。掠到那面石壁前。依著布局圖。一掌按在壁上一處凸起的石紋上。
轟隆。
石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上的窄道。
魏平安閃身進去。石壁在他身後合攏。再無聲息。
韓青峰正被那陰靈纏著。忽然听見石壁開闔的動靜。猛地回頭。
他暴喝。可中庭里空空蕩蕩。只有那陰靈。和兩具死透的尸身。
韓青峰臉色幾變。忽然醒悟過來。這地宮里。除了自己三人。一直還有別人。那人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第三層的入口。
好一個螳螂捕蟬。韓青峰咬著牙。本座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說著。竟不再理會那攝魂陰靈。仗著金符護體。硬生生往那暗道方向沖。那陰靈追了兩步。被金符的光一掃。又慢了下來。
韓青峰的身影。也跟著沒入了那面重新合攏的石壁之後。
窄道一路向上。魏平安走得極快。
這窄道極窄。僅容一人側身。四壁濕冷。爬滿了暗青色的苔。越往上。那股暖意便越濃。魏平安心里明白。這是越靠近那丹爐。暖意越盛。他腳步不停。只把短劍橫在胸前。提防著暗處。隨時可能冒出的禁制。他記得布局圖上的標注。這條暗道。繞過第二層的正路。直通第三層。前人探路時。便是從這里。摸到了陸宗師的坐化之地。只可惜。那人進去後。再沒出來。
走到盡頭。又是一扇石壁。石壁上沒有符文。只刻著一朵蓮花。魏平安取出那枚秘境接引令。貼在蓮花中央。石壁緩緩向內退去。
一股極暖的氣息。撲面而來。與這地宮的陰冷。截然不同。
魏平安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四壁嵌著溫潤的暖玉。把整間石室照得亮如白晝。石室正中。是一方石台。台上盤坐著一個人。那人一身道袍。面容枯槁。雙眼緊閉。早已沒了氣息。可周身竟還縈繞著一層極淡的暖光。像是睡著了一般。
陸宗師。
石台前。擺著一尊古樸的丹爐。爐口封著。爐腹里透出血色的丹光。一爐神丹。正在其中緩緩運轉。
那三枚丹藥。顏色如血。丹身上紋路流轉。隱隱透出一股極醇厚的藥力。魏平安隔著爐壁。都覺得那藥力。往他的靈海里鑽。他心頭一震。這才明白。為何趙衡說。這爐神丹。能助結丹修士更進一步。丹爐旁的石案上。放著一卷玉簡。和一枚儲物戒。
魏平安立在石室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先看了一眼那坐化的陸宗師。又看了一眼那丹爐。心里把布局圖上的記載。過了一遍。
第三層。是那陸宗師的坐化之地。禁制最重。他心道。可他本人坐化在此。那攝魂陰靈。便是他的怨念所凝。既是怨念。便有一線執念。
他緩緩推門而入。
腳剛踏進石室。那坐化的陸宗師。忽然睜開了眼。
魏平安渾身一僵。那雙眼。竟不是幽綠的死光。而是一雙清明的。活人的眼。
魏平安渾身一緊。他不是沒見過死人。也不是沒進過險地。可被一個數百年坐化的死人。直勾勾地盯住。這種詭異。他還是頭一回遇上。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袖中的短劍。
等了這麼多年。陸宗師開口了。聲音蒼老。卻溫和。終于等來一個。肯斂著息。走暗道。不動聲色的。
魏平安定了定神。他知道。這不是活人。是陸宗師臨死前。以自身神識。留下的一縷殘念。
前輩。魏平安拱手。晚輩魏平安。誤入寶地。冒昧了。
誤入？殘念笑了笑。布局圖。接引令。你都備齊了。哪來的誤入。
魏平安一怔。隨即坦然。前輩慧眼。
不必遮掩。殘念擺了擺手。老夫留這一縷神識在此。為的便是等一個能進到這里的人。數百年了。進來的。不是貪。就是蠢。要麼硬闖禁制而死。要麼被攝魂陰靈吞了魂。
那門外那位。便是硬闖的。魏平安道。
殘念搖頭。魂力霸道。心性驕橫。就算有金符護身。也撐不到這里。
前輩方才說。等一個能進到這里的人。魏平安道。那是要傳什麼？
你倒直接。殘念笑了。也好。老夫便直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魏平安身上。像是要看穿他的神魂。
老夫姓陸。一生痴于丹道。曾以一身煉丹之術。名動南疆。後來得罪了人。被追殺至此。埋骨雪谷。這地宮。是老夫用盡最後氣力所建。爐中那爐神丹。是老夫畢生心血。名為。蜃元丹。
蜃元丹？魏平安心頭一動。
食之。可助結丹修士淬煉靈海。將一身靈力。由虛凝實。殘念道。結丹之後。再有此丹。修為可精進一層。三枚同服。甚至能摸到金丹的門檻。
魏平安呼吸一滯。這功效。比他從采藥人口中听來的。還要驚人。
可老夫的仇人未死。殘念的聲音沉了下去。這蜃元丹。老夫不敢落入歹人之手。故留此殘念。設下三重禁制。只為挑一個有緣人。
緣在何處？魏平安問。
緣在一個廉字。殘念看著他。能進到這第三層的。不是修為最高的。也不是最貪的。而是最能忍的。你斂著息。繞暗道。不動聲色。取寶而不驚主。這就是緣。
魏平安沉默片刻。拱手。前輩所托。晚輩愧不敢當。可晚輩確實需要這丹。需要這門傳承。晚輩結丹初期。靈力虛浮。又被人追殺。若無自保之力。早晚是死。
老夫知道。殘念點頭。老夫這縷神識。撐不了多久了。你既然來了。便是有緣。這爐蜃元丹。這卷傳承。這枚儲物戒。都歸你。
前輩。晚輩斗膽一問。魏平安道。這地宮。三重禁制。前兩重為寶。第三重為魂。為何獨獨。留了這樣一條暗道生路？
因為老夫。也盼著有人來。殘念道。可盼的。是個心性過關的人。不是來搶的強盜。
那若來的是強盜呢？
那便和那攝魂陰靈。一起。埋在著雪谷里。殘念淡淡道。老夫的東西。寧可與老夫同朽。也不給歹人。
前輩的仇家。姓甚名誰？魏平安問。
南疆賀家。殘念的聲音冷了幾分。老夫當年。為賀家家主煉了一爐延壽丹。他卻嫌丹效不足。反手污老夫偷了他的丹方。一路追殺。老夫逃到北境。油盡燈枯。
賀家。如今還在？
殘念道。而且。比當年更盛。你若有心。替老夫討個公道。若無心。也罷了。老夫不強求。這年頭。活著。比什麼都難。
前輩有何交代？魏平安問。
殘念豎起一指。蜃元丹不可貪多。一枚足矣。多服傷身。
他豎起第二指。老夫的傳承。不止煉丹。還有一門。凝魂養神的法門。你方才在那攝魂陰靈手底下。藏了三息。神魂到底受了些暗傷。這門法門。能替你養回來。
他豎起第三指。聲音漸弱。老夫的仇家。姓賀。南疆賀家。你若有一日。修為大成。望你。替老夫。討一個公道。若不願。也罷了。老夫不強求。
魏平安鄭重拱手。晚輩記下了。
那縷殘念笑了笑。身影漸漸淡了下去。
去吧。他最後說。拿了東西。從石台後頭的傳送陣走。這地宮。撐不了多久了。記住。見好就收。別貪。
前輩。魏平安忽然問。那蜃元丹。真能助結丹再進一步？
殘念道。可這一步。是險棋。丹力霸道。你若根基不穩。反受其害。切記。先固本。再進境。
還有。殘念最後叮囑。蜃元丹服下之後。需靜養七七四十九日。這段時日。不可與人動武。否則。藥力反噬。悔之晚矣。
晚輩明白。
晚輩記下了。
殘念散去。石室里的暖光。也暗了幾分。
魏平安不敢耽擱。他快步走到石案前。先取下那卷傳承玉簡。神識探入。里頭果然是兩門法門。一門是陸宗師的丹道心得。從練氣到元嬰的丹藥譜錄。另一門。便是那凝魂養神的法門。他略一翻閱。便知這是了不得的東西。連忙收好。
那門凝魂養神的法門。講的是如何以水靈根的清靜之力。溫養神魂。修補暗傷。魏平安近來。總覺得神魂有些不穩。尤其是服了凝氣丹之後。靈海雖實。神魂卻時有虛浮。這門法門。恰是對癥的藥。
他又拿起那枚儲物戒。認主之後。神識一掃。里頭丹藥成堆。還有一柄水藍色的飛劍。刻著二字。正合他水靈根。
最後。他走到那尊丹爐前。小心揭開封口。爐腹里。三枚血色丹藥靜靜躺著。丹光流轉。他依著殘念的叮囑。只取了一枚。貼身收好。
見好就收。他念了一句。前輩這話。是對的。
東西收齊。他不敢多留。繞到石台後頭。果然見地上刻著一座小小的傳送陣。陣眼上。嵌著一塊靈石。已經黯淡了大半。他站上陣去。注入靈力。
傳送陣嗡嗡作響。石室開始顫抖。四壁的暖玉。一片片剝落。那坐化的陸宗師。在震動中。化作了點點飛灰。
魏平安最後看了一眼那尊在他眼前消散的陸宗師。心頭一嘆。
就在這時。石室的門。被人從外頭。狠狠轟開。
找到你了！
韓青峰披頭散發。渾身狼狽。金符的光罩早已碎了大半。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陣中的魏平安。一刀劈出。刀氣森然。直取魏平安頭顱。
魏平安瞳孔一縮。他腳下傳送陣已經開始運轉。躲不了。也來不及躲。他猛地側身。那刀氣擦著他的肩頭。劃開一道血口。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你是誰！韓青峰怒吼。把東西留下！
魏平安。魏平安沒回頭。一個散修。
散修？韓青峰怒極反笑。一個散修。敢搶我韓家的東西。
韓家的東西？魏平安冷笑。這地宮里的寶貝。哪一樣。寫著韓家二字。
韓青峰氣得渾身發抖。本座殺了你。
你殺不了我。魏平安平靜道。這傳送陣。已經開了。
你以為。跑了就沒事了？韓青峰嘶聲道。本座記住你了。魏平安。清風山是吧。本座早晚。踏平你那座破莊子。
那你得先出來。魏平安笑了笑。這地宮。有進無出。
韓青峰再要撲。傳送陣的白光。已徹底吞沒了魏平安。
後會無期。魏平安的聲音。從白光里傳來。
留不下。魏平安忍著痛。反手把懷里那枚神丹。往嘴里一塞。前輩說了。見好就收。
傳送陣驟然亮起。白光將魏平安整個人裹住。韓青峰撲上來。一刀砍在那白光上。卻像是砍在鐵壁上。震得他虎口開裂。
你跑不了！韓青峰眼睜睜看著那白光。厲聲嘶吼。本座記得你的氣息。天涯海角。本座都要找到你！
白光暴漲。魏平安的身影。在陣中一點點淡去。他最後看了韓青峰一眼。嘴角扯出一絲笑。
韓家。果然一個比一個記仇。他輕聲道。可惜。我比你。多一張圖。
話音落下。白光炸開。石室轟然崩塌。
那座小小的傳送陣。在白光里明滅不定。魏平安能感覺到。腳下的石室。正一寸寸往下陷。四周的暖玉。成片地炸裂。飛濺的碎玉。劃破了他的臉頰。他咬著牙。死死穩住身形。只盼那陣眼上最後一點靈石。能撐到他出去。
雪谷之外。漫天風雪里。一道白光憑空落下。魏平安踉蹌著跌在雪地上。肩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顧不上疼。先摸了摸懷里。
神丹在。傳承玉簡在。那枚飛劍。也在。
他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趟北行。前後的凶險。比他這些年加起來的。還要多。先甩金丹眼線。再殺劫修。又闖地宮。斗攝魂。搶神丹。每一步。都踩著刀尖。稍有差池。便是尸骨無存。可也正是這樣的地方。才有那樣一份。翻天覆地的機緣。回頭看那雪谷。谷口的冰壁。正在一寸寸合攏。把韓青峰。和整座地宮。一並封在了里頭。
那冰壁合攏得極慢。一寸。一寸。像是有只無形的手。在緩緩合上一扇門。風雪撲在冰壁上。很快覆了一層薄雪。再過些時日。這處谷口。便會被大雪徹底掩埋。再無人知。這里曾有一座地宮。
魏平安揀了處避風的雪窩。坐下來。先處理肩上的刀傷。又服了一枚療傷丹。這才有力氣。細看那枚儲物戒里。陸宗師留下的東西。
除了那柄沉霜劍。戒里還躺著十幾瓶各色丹藥。有療傷的。有固本的。有養神的。樣樣都是陸宗師親手所煉。成色之佳。比坊市里賣的。強了何止一籌。
地宮三層。有進無出。魏平安喃喃。那位前人。說得沒錯。只是他沒想到。這地宮的傳送陣。還有一線生機。
他站起身。望著那漸漸合死的冰壁。風雪撲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可他心里。卻是滾燙的。
這一趟。他收獲的。何止是一爐神丹。陸宗師畢生的丹道傳承。凝魂養神之法。一柄水屬飛劍。還有那地宮里的丹藥靈材。樣樣都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結丹初期。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枚神丹化開的溫熱。該往後。再挪一挪了。
他轉身。沒入風雪。往南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合攏的冰壁後頭。韓青峰並未死。他站在崩塌的地宮里。望著那合死的出口。忽然從懷里。摸出了一枚裂開的傳訊玉符。那是韓磬給他的。此刻。玉符上。正亮起一道幽幽的光。
老祖。韓青峰咬著牙。對著玉符。一字一句道。孫兒失手了。那爐神丹。被人搶了。搶丹之人。一個散修。水靈根。身法極快。請老祖。出手。
玉符那頭的韓磬。沉默了許久。才傳來一句蒼老而森冷的話。
水靈根。散修。清風山方向。老夫。記下了。
冰壁合死。風雪漫天。
而千里之外的清風山。顧有容正站在莊子的窗前。
她這幾日。總覺得心神不寧。夜里常常醒來。看看北邊的天。那北邊的天。墨一樣的黑。什麼也沒有。可她就是放心不下。像是有什麼事。正在很遠的地方。發生著。
她不知道。那個人。正往南。朝她走來。望著北邊的天。無端。打了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