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峰三人在冰壁前站了片刻。當先的青袍青年一揮手。卻沒有急著進去。
都听好了。韓青峰冷聲開口。這地宮是陸宗師的坐化之地。三層禁制。一層比一層凶。誰亂闖。誰死。
峰少。執戟那人低聲道。那老祖交代的——
老祖要的那爐神丹。就在第三層。韓青峰打斷他。進去之後。都給我打起精神。別像韓礫那個廢物。連個坊市都守不住。
兩人齊聲。
還有。韓青峰頓了頓。這秘境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未必只有咱們。若遇上別的勢力。先下手為強。
還有。韓青峰盯著那冰縫。這冰壁。一旦合上。里頭便是絕地。你們若怕。現在退。還來得及。
峰少說笑了。執戟那人道。我等跟峰少進谷。就沒打算退。
韓青峰點頭。那就進去。誰若扯後腿。別怪本座不講情面。
明白。
韓青峰這才一揮手。率先鑽進了冰壁裂縫。執戟與負劍的兩人。也魚貫而入。身影很快沒入冰壁後頭的幽暗里。
魏平安藏在雪堆後頭。屏息等了半炷香。直到那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起身。他拍掉肩上的雪。側身擠進冰縫。
冰縫後頭是一條斜斜向下的石道。石道兩側的岩壁上。嵌著一顆顆發著幽光的晶石。把路照得影影綽綽。空氣里浮著一股陳腐的冷氣。混著一絲極淡的藥香。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魏平安眯起眼。腳下放得極輕。
他一路走。一路用神識掃著四周。這石道里。處處是前人留下的痕跡。牆上的抓痕。地上的暗褐血跡。還有散落的、早已風化的白骨。每一處。都在無聲地提醒他。這里。死過很多人。他神識外放。確認韓青峰三人已在前頭數十丈開外。這才摸出那枚地宮布局玉簡。神識沉進去。把前殿與中庭的路線。又過了一遍。
布局圖記得清楚。這地宮分三層。第一層是前殿。擺的是丹藥。第二層是中庭。藏的是功法。第三層。是那陸宗師的坐化之地。禁制最重。圖中還標著幾處暗門。是前人探路時發現的。尋常人不知。他魏平安卻知道。
前殿往左。第三根石柱後頭。有道暗門。他心道。韓青峰走正門。硬闖禁制。我走暗門。繞過去。
石道盡頭。豁然開朗。
這石道。一路向下。越走越深。魏平安估摸著。怕是已深入地底數十丈。空氣里那股藥香。越來越濃。他知道。離那前殿的丹房。不遠了。一間巨大的石殿出現在眼前。殿中石柱林立。柱上刻滿符文。殿頂極高。望不到頂。正中央擺著一排排石架。架上瓶瓶罐罐。泛著各色微光。
韓青峰三人已經進去了。魏平安躲在石道口的陰影里。沒有急著動。
丹房。負劍那人低呼。峰少。這滿殿的丹藥。可都是好東西。
急什麼。韓青峰冷笑。這地宮的禁制。還沒出來呢。
話音未落。殿中忽然嗡地一聲。幾根石柱上的符文亮了起來。一道灰蒙蒙的光罩。從地面升起。把正中央那幾排石架。罩在了里頭。
禁制！執戟那人低喝。抽出了長戟。
別動。韓青峰抬手制止。這是護寶的禁制。踫了才發作。繞過去。
三人繞著光罩走了半圈。負劍那人眼尖。瞧見光罩邊緣有一處符文黯淡。像是年久失修。
峰少。這兒。禁制松了。
韓青峰湊近一看。冷笑一聲。是松了。可也未必是好松的。你。去試試。
負劍那人臉色一白。卻不敢違抗。只得硬著頭皮。伸劍去探。劍尖剛觸到那處黯淡的符文。整片光罩猛地一縮。一道白光。如電蛇般躥出。直取負劍那人面門。
負劍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石柱上。口吐鮮血。那白光去勢不減。又在他身上炸開。把他半邊衣袍都燒焦了。
廢物。韓青峰罵了一聲。連個禁制都探不好。
峰少。負劍那人捂著胸口。艱難開口。這禁制。一觸即發。硬破不得。
那就別硬破。韓青峰冷哼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玉符。貼在掌心。緩緩按向那光罩。玉符一亮。光罩竟被撕開一道口子。
那玉符上的靈光。與光罩相抵。發出嗤嗤的輕響。韓青峰臉色微白。顯然催動這玉符。也耗了他不少靈力。他額角見汗。卻硬撐著。把那口子。越撕越大。
給我掃。韓青峰冷聲道。上品的。全搬空。下品的。留給後來的人。
峰少。那凝神丹。在哪邊？執戟那人問。
左手邊第三排。韓青峰道。紅瓶的。那東西能養神魂。值錢。
這地宮主人。當真是位煉丹宗師。這凝神丹的成色。比外頭的強了不止一籌。
廢話。韓青峰道。陸宗師的東西。能差到哪去。快點搬。別磨蹭。
執戟那人應聲上前。與韓青峰一道。從光罩里往外搬丹藥。
峰少。這滿殿丹藥。咱們搬得完嗎？執戟那人問。
搬不完。韓青峰道。挑最貴的。那幾瓶凝神丹。都拿上。
魏平安看準時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他轉到第三根石柱後頭。照著布局圖。在石柱根部摸了一陣。果然摸到一處凹槽。他暗運靈力。往下一按。那石柱後頭。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暗門。
他閃身進去。暗門在身後合上。
密室不大。約莫丈許見方。卻收拾得整整齊齊。石架上的瓶瓶罐罐。都落了厚厚一層灰。顯然數百年沒人動過。角落里還有一方小小的石案。案上擺著一盞早已干涸的油燈。和一冊翻得卷了邊的丹方殘頁。
魏平安隨手翻了翻那丹方殘頁。上面記的。竟是一味失傳已久的古方。能淬煉靈根。他心頭一跳。忙把這殘頁。貼身收進懷里。
門後是一間小小的密室。比外頭那大殿小得多。卻也是石架成排。魏平安借著頭頂晶石的微光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密室里的丹藥。品相比外頭的。還要好上幾分。
外頭是明面上的。他心道。這里才是那陸宗師。真正藏寶貝的地方。韓青峰搬明面的。我拿暗面的。各取所需。
他不敢多耽擱。把密室里的丹藥。挑著成色最好的。裝了幾瓶。又見角落里擺著半匣靈材。都是三階以上的好貨。他二話不說。連匣子一起收了。
那半匣靈材。沉甸甸的。他掂了掂。少說有十幾株。樣樣封在玉盒里。藥性未失。這要是拿到坊市。少說也值上千中品靈石。更別說。還能自己煉丹。他一件件收進儲物袋。又把那幾瓶丹藥。貼著身子放好。
韓青峰這趟。他嘴角一扯。搬了明面的。卻漏了暗面。這一層。算我贏。
這半匣靈材。他心想。三階的血靈芝。四階的冰心蓮。樣樣都是煉丹的好料。有了這些。再配上凝氣丹方。回到清風山。我就能開爐煉一爐上好的凝氣丹。
韓青峰以為。第三層那爐神丹才是正主。他冷笑。可他哪里知道。這暗門後的密室。才是陸宗師留給有緣人的。他走正門。搬明面。我走暗門。拿暗面。到底誰更精。
他收好東西。正要從暗門退出去。忽听外頭韓青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丹房。也就這些了。韓青峰道。走。去中庭。
峰少。執戟那人道。那暗門——
這地宮處處是機關。哪來的暗門。韓青峰不耐煩道。別耽誤。第三層才是正主。
魏平安在密室里。屏住呼吸。等外頭的人走遠。才從暗門出來。他看了眼那被光罩護著、已經空了一半的丹房。又看了看手里鼓鼓的儲物袋。輕笑一聲。跟了上去。
他走得極輕。像一片影子。貼在韓青峰三人身後。不遠不近。既不被甩掉。也不被察覺。
中庭在第二層。比前殿更幽深。魏平安順著布局圖。從一條偏僻的石廊繞過去。沒走正路。一路上。他避開三處隱在暗處的禁制。每一次。都是差之毫厘。他額角滲出細汗。這地宮的禁制。一環套一環。若非有布局圖。他早栽了。
中庭是一處更大的空間。
這中庭。比前殿更高更深。抬頭望。殿頂沒入一片幽暗。望不到頂。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黑石。倒映著頭頂晶石的微光。像踩在一面巨大的黑鏡上。四周的牆壁。刻滿了古篆。字字泛著幽光。透著一股歷經千年的沉寂。正中是一方石台。石台上。擺著一排排玉簡。密密麻麻。足有數百枚。石台四周。籠著一層淡青色的光霧。那光霧緩緩流動。讓人看了。無端生出一股困意。
魏平安認得這光霧。布局圖上記著。這是中庭的迷陣。入者會被困在幻象里。心神迷失。直至力竭。
韓青峰三人比魏平安先到一步。已經闖進了那光霧里。魏平安遠遠看去。只見韓青峰在光霧中左沖右突。臉色鐵青。顯然也著了迷陣的道。那執戟的更是。眼神渙散。在原地打轉。
好機會。魏平安心道。
他照著布局圖。繞到石台後頭。那迷陣的光霧。在石台後頭有一處極淡的缺口。是前人尋到的生門。魏平安屏息凝神。以斂息術護住心神。一步踏入那缺口。
那缺口處的光霧。稀薄如紗。他一步踏進去。只覺靈海微微一蕩。眼前似有無數幻象閃過。他忙守住心神。那幻象。便如潮水般退去。再睜眼。已站在石台之前。
眼前景物一晃。他穩穩穿過。竟沒受半點影響。他幾步走到石台前。目光掃過那成排的玉簡。
這些玉簡。有的蒙塵。有的光潔。排列得極有條理。最外頭的是些粗淺的雜記與丹方。越往里。品階越高。最里層那幾枚。被一層薄薄的靈光護著。顯然不是凡品。魏平安不敢多踫。生怕再引出什麼禁制。只挑那枚水藍的。和幾枚療傷丹。這些玉簡。有功法。有丹方。有雜記。他來不及細看。只揀最里層那幾枚。尤其是一枚泛著水藍微光的玉簡。他一眼便認了出來。
水屬功法。正合他水靈根。
水屬功法。他低聲道。正合我水靈根。這趟。沒白來。
他把水屬功法玉簡和幾枚療傷丹。一並收了。又拿起那水屬玉簡。神識探入。里頭是一篇凝水煉靈的法門。與他的長春訣、玄水訣。竟是一脈相承。
這下。我水靈根的功法。又完整了一分。
這一趟。值了。他低聲道。丹藥。靈材。功法。樣樣都是好東西。韓青峰在明處。拼死拼活。我躲在暗處。悄沒聲地拿。這才是苟道的真諦。
再往下。他望向地宮深處。就是第三層。那爐神丹。讓結丹再進一步。摸到金丹門檻。這誘惑。太大。可風險。也太大。
去。還是不去？他問自己。
去。風險太大。不去。又舍不得。他暗忖。那神丹。能讓結丹再進一步。可韓青峰守在中庭。我若下去。難保不撞上他。
罷了。他定了定神。先看看這攝魂禁制。到底怎麼個說法。若韓青峰被它纏住。我便有機會。他心道。回到清風山。閉關苦修。結丹初期。未必不能更進一步。
他剛收好。忽然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極冷的風。從地宮深處吹來。那冷風里。夾著一縷尖銳的嘶鳴。像有什麼東西。在極深的地方。睜開了眼。
那光霧猛地翻涌起來。迷陣里的韓青峰。忽然身形一頓。猛地朝魏平安這邊看來。
韓青峰暴喝。有人！
魏平安心頭狂跳。他沒想到。這攝魂禁制一發動。竟把韓青峰從迷陣里驚醒了過來。他不敢遲疑。身形一閃。躲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後頭。斂息術催到極致。連心跳都壓到了最慢。
韓青峰披頭散發地沖了過來。他手中長刀出鞘。刀氣森然。一刀劈在石柱上。碎石紛飛。
峰少。怎麼了？執戟那人迷迷糊糊地問。
有人跟了進來。韓青峰咬牙。就在這中庭里。給本座搜。
可這迷陣……
少廢話。韓青峰怒道。本座知道有人。出來。否則。本座把這中庭。一寸寸拆了。
峰少。負劍那人顫聲道。那第三層的禁制。好像也動了。
管它什麼禁制。韓青峰暴怒。先揪出那老鼠。
峰少。執戟那人道。這中庭這麼大。那老鼠若躲起來。可不好找。
不好找。就一寸寸搜。韓青峰冷聲道。他走不掉的。這地宮進來容易。出去難。那冰壁。早就合上了。
合上了？負劍那人臉色一變。那咱們怎麼出去？
慌什麼。韓青峰道。等拿了神丹。自有出去的法子。倒是那老鼠。若讓他活著。壞了咱們的事。那才麻煩。
魏平安貼著石柱。一動不動。
石柱冰涼。貼著他的背。他渾身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只要韓青峰再往前一步。繞過這石柱。就能看見他。到那時。結丹初期對結丹後期。他連三招都接不住。冷汗。順著他的額角。無聲地滑下來。
冷靜。他告訴自己。越到這時候。越不能亂。韓青峰在明。我在暗。他若真過來。我就先手。哪怕拼著受他一刀。也要搶到那水屬玉簡的生機。
他又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那攝魂禁制。已經動了。韓青峰自己的神魂。也未必穩。再等等。那韓青峰離他。不過數尺。中間只隔著一根粗壯的石柱。他能听見韓青峰粗重的呼吸。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血腥味。
而地宮更深處。那縷攝魂的陰風。越來越急。那嘶鳴聲。也越來越近。
那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在這幽深的地宮里。來回飄蕩。听著讓人頭皮發麻。魏平安只覺靈海深處的神魂。被那聲音勾得一陣陣發緊。他連忙默念長春訣。以水靈根的清靜。穩住心神。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第三層的黑暗里。朝他們。爬了過來。
來了。魏平安心道。這攝魂的東西。終于要露面了。韓青峰。你我這一局還沒分勝負。可這第三層的殺機。已經到了。誰也躲不掉。
地宮。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