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紫檀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背脊弯下去，弯成一个颓唐的弧度。
月蓝绸面的袍子堆在身上，忽然显得大了，空荡荡的。
“完了。”陈景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从红涨到煞白只用了一瞬间。“全完了。”
他的手放在书案上，指尖微微发颤。
茶水流到案边，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
窗外那只蝉又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尖利刺耳，像是在嘲笑他。
周同跑了。
周同是他最后的底牌，最后的稻草，最后一条退路。
周同管着钱，管着人脉，管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周同知道太多，知道他和安王的交易，知道他暗地里做下的龌龊事，知道他和苏家的勾当，知道他和赵二的交情，知道那批水匪的来路，知道所有的计划。
周同跑了，那些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而是悬在他头顶上的刀。
但周同跑得掉吗？陈景又想起那天在靖安王府，慕容寒问他，“谁给你出的主意？姓周还是姓安？”
陈景想起慕容寒那双能冻死人的桃花眼，心彻底凉了。
周同如果落在靖安王手中，他就全完了。
陈景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案对面那把空椅子上。
昨天周同还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跟他说笑，拍着胸脯说“侯爷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今天椅子还在，人没了，茶盏还摆在桌上，里面的茶叶渣子干巴巴地贴在盏底。
陈景的胃里一阵翻涌，喉咙发酸。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把里衣洇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大口喘着气，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急，像一条搁浅的鱼。
北城门，辰时三刻。
北城门又开始了一天的热闹，守城的兵丁立在城门边上，手里的长矛歪歪斜斜。
这些日子京城太平，出入的人不需要严格盘查，路引没问题就放行了，守城兵难免懈怠。
一辆青布马车从长街尽头驶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用铜夹子夹紧了，里面透不出一丝光。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缩着脖子，手里的鞭子虚虚地扬着，不敢真抽下去。
马车到了城门口，兵丁伸手一拦：“路引。”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递了块牌子。
兵丁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那手——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
车帘里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出城办点私事，劳驾行个方便。”
兵丁把牌子递回去，摆摆手，正要放行。
“慢着。”
一个声音从城门洞的阴影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但这一声“慢着”，让那辆马车猛地一颤，车轮“吱”地停住，赶车的车夫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