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走过来,绸缎摩擦,发出细碎柔和的声响。
苏晚卿松开萧玦的手,转身坐回梳妆台前。青禾连忙上前,小心替她褪去常服。这件嫁衣是专门定制的,上好的织锦,上面用金线绣满鸾鸟缠枝纹样,针脚细密,红得浓郁又鲜亮,不是那种刺眼的艳红,看着温润厚重。
“姑娘,慢点起身。”青禾扶着苏晚卿,一点点将嫁衣穿上身。衣料贴着肌肤,带着淡淡的绸缎凉感,一股庄重的情绪慢慢漫上来。
萧玦站在屋子另一侧,没有靠近,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见过苏晚卿很多模样。是侯府里隐忍沉默的嫡女,是胭脂铺里从容待客的东家,是深夜和他一起拆解阴谋、冷静布局的女子。可此刻看着她穿上大红嫁衣,心口还是狠狠颤了一下。
喜娘捧着凤冠木盒,轻轻打开。金鸾昂首,珠玉垂落,细碎的南海珍珠串成流苏,宝石在日光下流转光泽。
“这凤冠分量不轻,我来帮姑娘戴上。”
喜娘抬手,小心将凤冠稳稳扣在苏晚卿发髻之上。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
苏晚卿微微垂着眼,听着耳边珠玉碰撞的叮咚轻响。铜镜里的女子,一身红袍,凤冠压鬓,褪去了往日的清淡,多了几分属于新娘的温柔明艳。
“啧啧,真是太美了。”喜娘看着铜镜,忍不住连声赞叹,“我替不少官家小姐办过妆,从没见过谁穿上嫁衣,能有这般气度。王爷真是好眼光。”
萧玦缓步走到镜边,低头看向镜中的人,眼底盛满笑意,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
“我的晚卿,本就该这般光彩照人。”
苏晚卿抬眼,和他在铜镜里对视,脸颊发烫,轻轻垂下睫毛。
门外的唢呐、锣鼓依旧热闹,可这间屋子里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青禾站在旁边,悄悄抹了抹眼角。她陪着姑娘熬过侯府无数委屈的日夜,看着姑娘一点点站起来,如今终于等到出嫁这一天,心里又高兴,又隐隐揪着。她不忘四下扫视窗户、门缝,一刻不敢放松警惕,袖管里的药粉一直贴身藏好。
“吉时快要到了,新娘该盖盖头了。”喜娘拿起正红的锦缎盖头,轻轻覆在苏晚卿头顶。
红盖头落下,世界瞬间蒙上一层朦胧的红色。视线模糊,耳边的声响变得遥远。苏晚卿深吸一口气,攥紧藏在袖中那个小小的香囊。
昨夜的刺客,方才侯府仆妇传来的消息,街上混进去的杀手……所有的危机,都没有消失。喜庆的红,底下藏着冰冷的刀锋。
萧玦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盖头的边缘,没有掀开。
“别怕,等下上轿,我骑马跟在花轿一侧,全程不离。”
“嗯。”隔着红绸,苏晚卿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永宁侯的脚步声。
他走进来,一身锦袍,脸上挂着慈父模样,目光扫过一身嫁衣的苏晚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转瞬又恢复平静。
“晚卿,今日你出嫁,为父祝你和靖王往后夫妻和睦,百年好合。”
他嘴上说着祝福,目光却不动声色打量屋内,像是在确认一切是否按计划推进。
苏晚卿隔着盖头,淡淡应声:“劳父亲挂念。”
永宁侯抬手,像是要伸手扶她,萧玦往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两人,唇角维持着客气的笑意。
“岳父大人,吉时不等人,该送晚卿上轿了。”
永宁侯手停在半空,顺势收回,笑了笑:“是我心急。走吧,送新娘出门。”
一行人往外走。青禾扶着苏晚卿的胳膊,一步一步踏过庭院的青石板。跨院门口,侯府一众旁支亲戚、丫鬟下人都站在两侧,纷纷看过来,低声惊叹新娘子的样貌。
“天呐,苏姑娘这身嫁衣,配上凤冠,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难怪靖王殿下一心一意认准她,换谁看了不动心。”
“就是可惜,出身侯府,却没享过几日好日子,如今嫁入靖王府,才算苦尽甘来。”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苏晚卿脚步平稳,心中却没有完全被大婚的欢喜填满。她在留意四周所有人的神色,寻找任何不对劲的迹象。
走到侯府二门,迎亲的大红花轿静静停在那里。轿身描金,挂着红色彩绸,八个轿夫整齐站立,整装待发。
萧玦牵住她的手腕,引着她走向花轿。
“抬脚,小心轿槛。”
苏晚卿微微弯腰,在喜娘搀扶下坐进花轿。轿内铺着厚厚的红色软垫,空间宽敞,鼻尖萦绕着她自己调配的安神香。
青禾跟着跨进轿中,陪在她身侧。
轿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外面传来萧玦的声音,高声吩咐:“起轿!”
锣鼓声骤然拔高,唢呐声响彻整条街巷。八名轿夫稳稳抬手,花轿微微一晃,缓缓离地。
队伍缓缓出发,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
花轿里,苏晚卿安静坐着,指尖隔着香囊,感受里面药包的质感。青禾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姑娘,方才出门的时候,我瞥见街角站着几个陌生男人,一直盯着花轿这边。”
苏晚卿心头一沉,轻声回:“我知道。萧玦的暗卫已经盯上他们了。”
队伍一路前行,街道两边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潮挤得满满当当,欢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挤着想要一睹靖王迎亲的盛大场面,谁都不知道,拥挤人群的阴影里,杀手已经握紧了藏好的兵器。
花轿行至朱雀大街入口,前方人群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在人群深处,悄悄拔出了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