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传旨太监,屋内方才那点温柔闲适,尽数散了。
苏晚卿从软榻上起身,指尖轻轻捏着袖口,眉头微微蹙起。她心里清楚,这一场御宴挑的时机太过刁钻。前有苏府设局,后有城郊赏花宴暗藏杀机,皇帝偏偏在这个节点摆下宴席,目的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君臣同乐。
萧玦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随风摇晃的花枝,沉默了许久。
“陛下心里,一直忌惮我手里的兵权。”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前些日子边境安稳,他尚可暂且放下疑虑。如今京中暗流四起,皇子之间争斗不断,他怕是担心,我手握重兵,会站队卷入储位之争。”
苏晚卿走到他身侧,抬眼看向他。
“皇上要的,从来不是你谋反的证据,他只想确认,你的兵权能不能牢牢握在他的掌控之中。这场宴席,就是一场试探。”
萧玦侧过头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担忧。
“我明日入宫,席间他定会旁敲侧击。若是言语应对稍有差池,就会落人口实。”
“你不必主动表露什么,只需要沉住气。”苏晚卿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慢慢分析,“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躁。他越是试探,我们越要显得无欲无争。”
两人在屋内细细商量入宫应对的措辞,青禾在外安静候着,不敢打扰。商量到傍晚,萧玦还要去召见麾下亲信,提前安排王府内外的护卫,防止他入宫期间有人趁机动手。
夜色慢慢落下来。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亮,萧玦便起身换上朝服。玄色锦袍绣着暗纹,腰间玉带沉甸甸的,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凝重。
苏晚卿亲自上前,帮他理好衣襟。
“宴席之上,酒少饮,话慎言。若是情况不对,不必强撑,寻借口提前离席便可。”她轻声叮嘱,眼底藏着牵挂。
萧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会平安回来。”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苏晚卿站在王府大门前,目送队伍走远,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她清楚帝王心思最是反复难测,一句话说错,便是万丈深渊。
御花园的宴席已经布置妥当。殿内灯火明亮,文武大臣、宗室亲王依次落座。皇帝高居主位,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落在萧玦身上,打量不停。
宴席刚开始,歌舞呈上,众人举杯闲谈,气氛看着一派祥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只是表面功夫,谁都不敢随意多言。
几轮酒过后,歌舞停下。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转向萧玦,缓缓开口。
“靖王,这些年你镇守边关,立下无数战功,手中兵马皆是精锐。如今北境安定,不知你麾下将士,安置可有难处?”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都停下交谈,悄悄侧目,等着萧玦回话。这第一问,就是冲着兵权来的。
萧玦端起酒杯,从容起身,躬身行礼。
“回陛下,边境将士各司其职,一切安稳。多年戍边,将士们只求守好大靖国门,并无额外诉求。”
皇帝淡淡一笑,继续追问:“哦?如今四海太平,常年维持这么一支重兵,国库负担不小。靖王手握重兵,常年在外,难免旁人会生出闲话。你怎么看?”
这话的压迫感更强,直接挑明了心底的猜忌。
殿里不少大臣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不少人心里清楚,皇帝早就忌惮靖王兵权过重,今日借着酒宴,终于把话摆到台面上。
萧玦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臣带兵,只为守土安民。只要是陛下旨意,臣无有不从。”
他不辩解,不争取,姿态放得很低,可又没有松口,轻易交出兵权。几句话,滴水不漏,不给皇帝抓住把柄的机会。
皇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本想借着问话,逼萧玦露出破绽,可萧玦的回答,稳妥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靖王忠心,朕自然知晓。”皇帝端起酒盏,“只是兵权一事,终究是心头大事。朕想着,或许可以抽调一部分边境兵马,调回京城附近驻守,一来方便管束,二来也能拱卫京畿。不知靖王意下如何?”
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目的。借着调兵,慢慢拆分萧玦手里的力量。
周围的宗室大臣全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萧玦答复。
萧玦垂首,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调兵之事,牵扯粮草、驻地、将士家眷,不是小事。仓促调动,恐会扰乱边境防线。容臣回去仔细梳理名册,统计人数,之后再向陛下上奏,细细商议。”
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用稳妥的理由,把这件事暂时拖了下来。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放声一笑。
“好,好。不愧是靖王,事事考虑周全。那这件事,就交由你仔细筹划。来,举杯,朕敬靖王一樽。”
萧玦举杯,仰头饮下。
宴席继续,皇帝时不时抛出问题,一会问边关粮草,一会问军中将领,句句都绕着手下的兵马。萧玦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始终没有让皇帝抓到任何错处。
宴席过半,二皇子也在席间,坐在角落,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萧玦,暗自观察。他和苏婉儿早已串通,心里盼着萧玦惹怒皇帝,借机被削权。可看萧玦应对得体,他眼底藏着一丝失望。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提起一句。
“听闻靖王妃聪慧过人,前些日子苏府接连出事,不少事情,王妃都看得通透。不知王妃,对京中局势,可有什么看法?”
萧玦眼底微微一沉。
话题忽然转到苏晚卿身上。皇帝这是把试探,延伸到了他的王妃身上。
他正要开口回话,殿外一名侍卫匆匆走入,跪在大殿中央,神色慌张,压低声音向皇帝禀报。
“启禀陛下,城外传来急报。北境边境,有小股外族骑兵,越过边界,在边境村落劫掠,当地守将派人快马送来急信,请求立刻增兵支援!”
这消息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哗然。
刚刚还一派闲适的宴席,气氛陡然紧绷。
皇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目光猛地落在萧玦身上。
“靖王,北境出事,你常年镇守那边,你来说,此事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