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奶奶也是没见过亡人这么悲惨的。
活了一把年纪。
看到过人间形形色色，身边最差劲的死人，也有家属在活人面前演一下对亡灵的尊重。
比如身边有些活着不受待见的老人，生前儿女不管不顾，但一旦离世，熟不熟的亲戚从四面八方赶来披麻戴孝。
丧事一定是会办好的。
哎！
一声悲叹。
“小林啊，人活一场，过得好过不好结局都在这地下，你只是比别人走得早了些。”
想开点，也没什么不好。
俞奶奶抹抹老泪。
“早点去了，少受苦。”
“这人间，活着不比你在那边好，我就是例子，活到快80了，今天还在干活糊口，亲情啥的也就那样，今天儿女追来围着我要钱，不给就威胁不养我，等我病了动不了不要找他们。”
辛辛苦苦多活几十年，又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多一些缠绕自己的痛苦。
“安息吧，你在那边好好过，这世间，不记挂它，没什么稀罕的。”
另外……
俞奶奶看了看脱掉西装，又扒下衬衣，赤着一身腱子肉给林在歆擦墓碑的戚焰。
老眼含满了热泪。
“你生的儿子来看你了，我帮你带大的，帮你看着他20年，瞧瞧，多英俊啊！长得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他还高大，威猛，是个出挑的青年。”
“你的儿子，是你的骄傲。”
这以后……
“小林啊，你也是母凭子贵，抬得起头来的女人了。”
俞奶奶又看看哭唧唧，弯着小腰，小手拿张湿纸巾擦拭墓碑上“徐在歆”字体的俞知纾。
老得半天转不了一下的心脏都软了。
“小林，你生的女儿也来看你了，她叫小纾，我帮你养了20年，看着她20年，你的女儿自小就是漂亮的姑娘，小的时候粉雕玉琢，晶莹剔透，长大后，她长开了，灵秀敏捷，水灵灵的漂亮姑娘，认识她的人都喜欢她。”
最重要的是。
“你的女儿心慈，她特别特别懂事，特别特别体贴，不曾见过你，可她爱你，疼你。”
小纾的良善与生俱来。
是个好宝宝。
乖孩子不要家长操心。
许多的事不需要教她，她自己有颗灵透的心，会参悟。
像这些他人视为耻辱什么的事，小纾的看法完全不一样。
“小林啊，你来世上一遭，也是有收获的，你有一双好儿女，他们是你的骄傲，你的根，你的魂。”
你也该……
得到安慰了。
“安安心心在你的世界过吧。”
俞奶奶抹抹泪。
戚焰临时在线上下单盆栽菊花、下单殡葬服务中的墓碑修理。
服务项目偏僻，付了高价跑腿费。
送花的闪送员来了三个。
穿得像海绵宝宝，头盔压头，端着大箱子吭哧吭哧。
戚焰又给每个人500百打赏。
俞知纾拆箱，戚焰搬花，一盆一盆的抬出来，同心协力，把他们妈妈的墓地装饰一下。
修墓碑的老工匠扛着工具包吭哧吭哧爬上来时，高原红脸胡子拉碴，大浓眉挂着汗珠子。
“劳烦了。”戚焰递支烟。
工匠粗粝的指头接烟，夹在了指尖。
“这位是你们啥子人？”
戚焰抿了抿唇，“妈妈。”
工匠瞄一眼擦得半新不旧的墓碑，“走得有点早哦。”
“是啊。”
工匠赞道，“有你这样的大儿子，你妈妈也是幸福了。”
“妈妈还有个女儿。”俞知纾探一探小脑袋。
工匠一愣，“姑娘长得可真好。”
他们的妈妈了不得了。
儿子气质非凡，威风挺拔，女儿貌若鲜花。
“你们的妈妈有福。”工匠叼着烟打开工具箱翻工具。
忙活三个小时，把林在歆的墓碑整改一新。
戚焰送上1000打赏。
工匠走的时候再三保证，“但凡我上这个公墓来做活，一定会来看一下你妈妈这边，有需要做的，我给修理，搭把手，你们远在京城，就不用操心了。”
“谢谢谢谢！”戚焰又递支烟。
“师傅你倾力相帮，我先在这里感谢大爱，这以后，但凡你来我妈墓地修理维护，我都支付酬劳，给你工价。”
“不用不用……”
老工匠腼腆。
“你今天都多给了1000。”
“要的。”戚焰加上对方微信，“保持联系。”
到时候方便转账。
也能从工匠这里获取妈妈墓地的近况，工匠是当地人，与县城殡仪丧葬店合作，接了活就会上七祥山来做事。
七祥山连接附近几十个村的丧葬工作。
工匠出入墓地的机会较多。
戚焰回头，把他擦了林在歆墓碑灰尘的黑衬衣叠起来，压在一盆菊花下面。
他干干净净的领带则是扎在花枝上，打个结。
红着眼看着墓碑。
“你生之时，人间无我，让你受苦受难，委屈了。”
“我生之时，人间无你，我在你离去的地方放下我的印记，你，从今以后，有我守护。”
安息吧。
妈妈……
苦命的妈妈。
戚焰退后。
移开布满血丝的眼……
回家路上，奶奶累得沉睡，戚焰放下后座椅子，给她躺着，盖上羊绒大披肩，好好的睡。
戚焰安排俞知纾，“你到前面来。”
后座空间窄了，她坐副驾驶室去。
“不嘛~”俞知纾撅着屁股朝奶奶腿边放。
奶奶腿细细的，收拢一点，她还坐得下。
戚焰光着上身，腱子肉鼓包拱起，把着方向盘回头，“坐前面来你舒服。”
“不，我想挨着奶奶。”
“20岁了，马上入伍保卫祖国的人，像不像话？”
俞知纾嘟嘟嘴，“刚刚才看了妈妈嘛，我需要奶奶，就想黏着她。”
戚焰惊着。
踩下刹车。
“你干嘛停了啊？”俞知纾带着哭腔。
“哥哥抱抱？安慰一下？”
“不要~~”
看着他因为激动，胀鼓鼓的肌肉包鼓起青筋，血管突突跳，俞知纾挠挠耳朵，“你没衣服穿，冷不冷啊？”
“不冷。”
“那就……快走吧，早点回家。”
“好。”
戚焰启动车，打方向盘驶上车道。
俞知纾玩手机。
嗡嗡嗡……
——干妈来电。
秋实的电话号码她没删，一直保留着的。
恩怨情仇与秋实无关。
且秋实对她实在太好太好，秋实的伟大在她心目中达到她必须要永远尊敬的地步。
她接听了。
那头传来的是沈曜的声音。
【喂~】他笑了起来。
俞知纾没吭声。
沈曜问：【身体好点了吗？三轮想你得很了，绕着我腿边一直转，要我带它来找你。】